第106章 碎璃雪夜找墨怜生
皇帝咳血的消息,在宫里传了三天。
太医院的人轮流守着,药方换了一茬又一茬,不见好转。
福安亲自守在寝殿门口,谁来都不放进去。
太子来了三次,被挡了三次。
第二次拂袖而去,第三次面色如常,甚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福安。
“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福安低着头。
“回殿下,陛下刚服了药,睡下了。”
太子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宫道拐角,脚步顿了顿。
李伯庸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太医院那边怎么说?”
李伯庸压低声音。
“王太医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太子的脚步没有停。
“老二那边呢?”
“二殿下这几天一直在翰林院,和那些学士们商议什么‘新政’,礼部孙文山昨晚又递了一封折子,夸二殿下仁德,说他是‘储君之选’。”
他顿了顿。
“折子被福安扣下了,没有送到陛下面前。”
太子笑了。
“福安倒是聪明,他谁都不想得罪。”
李伯庸迟疑了一下。
“殿下,呼延庆那边……”
太子停下脚步。
“不急,等父皇咽了气再说。”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几天,盯紧老二,他要是敢动,就让他再也动不了。”
李伯庸低头。
“是。”
太子继续往前走。
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这条宫道他跑了无数遍,从东宫跑到御书房,从御书房跑到母后宫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到跑不完。
现在他觉得这条路很短,短到一抬头就看见了尽头。
二皇子武琰也在等。
他等了三天,等了太医院的每一次传讯,等了福安的每一个眼神,等了皇帝咽气的那一声叹息。
“殿下。”周文远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边关来的。”
武琰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墨怜生拒绝。”
他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周文远脸色微变。
“殿下,他这是……”
武琰摆摆手。
“他要是肯倒戈,就不是墨怜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大哥一定会对他动手,等他动手,老三的人就会拼命,让他们打,打完了,我们收拾残局。”
周文远低下头。
“殿下英明。”
武琰没有笑。
他看着窗外,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光。
“英明?这宫里,有权者谁不英明?”
他轻声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冷宫里,武碎璃在绣花。
她绣了很久,绣一朵梅花。
花瓣是红的,花蕊是黄的,枝干是褐的。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很小心。
母妃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曾经虚弱到连筷子都握不稳,现在却能绣出这么好看的花。
“给他绣的?”
母妃问。
武碎璃点点头,没有抬头。
“先生快回来了,我想给他绣个香囊,让他贴身带着。”
母妃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看见女儿的手指在发抖,针差点扎进指腹。
“碎璃,你在怕什么?”
武碎璃的手顿了顿。
她放下针,看着那朵绣了一半的梅花。
“母妃,你说先生会死吗?”
母妃愣住了。
武碎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先生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我喊他,他听不见,我跑过去,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
母妃握住她的手。
“碎璃,梦都是反的。”
武碎璃摇摇头。
“不是,上次我梦见先生被抓进天牢,他就被抓了,上上次我梦见先生受伤,他就受伤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梦,是真的。”
母妃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碎璃低下头,继续绣花。
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母妃,你说,我把先生关起来好不好?”
母妃震惊住了,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个度。
“什么?”
武碎璃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没有别人,没有战场,没有皇帝,没有太子,只有我和他,我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缝衣裳,他哪里都不用去,什么人都不用见,只看着我一个人。”
她说着说着就嘿嘿嘿的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恐怖。
“母妃,你说好不好?”
母妃看着她,后背一阵发凉。
这丫头,不是在说笑。
她是真的这么想,她握紧女儿的手。
“碎璃,你不能这样,他是人,不是东西,你不能把他关起来。”
武碎璃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不能?他是我的人,我等他等了这么久,给他做了这么多衣裳,想了这么多夜晚,我有多爱他,他知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他在边关打仗,他知不知道我在等他?他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他知不知道我快疯了?她知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皇位,多陪我几天,死又有何惧?”
母妃抱住她。
“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武碎璃靠在母妃怀里,眼泪流下来。
“母妃,我好怕,我怕他回不来,怕他受伤,怕他不要我。”
她把脸埋进母妃肩上,声音闷闷的。
“如果他不要我,我就把他关起来,关一辈子。”
母妃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
边关,墨怜生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
周大牛走上来,递给他一封信。
“大帅,京城来的。”
墨怜生拆开信,是陈光远的笔迹。
信很短:太子密会呼延庆后,呼延庆没有回北狄,他还在京城附近。
墨怜生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周大牛。”
“在。”
“传令下去,所有兄弟,准备战斗。”
周大牛愣了一下。
“大帅,北狄又来了?”
墨怜生摇摇头。
“不是北狄。”
周大牛咬着牙。
“太子?”
墨怜生点点头。
“皇帝快死了,他死之前,太子不会动手,他死之后,太子会立刻动手,到时候呼延庆会从北边来,太子的人会从南边来,我们要同时打两场仗。”
周大牛脸色变了。
“大帅,俺们只有八千人,怎么打?”
墨怜生看着北方,那里黑沉沉的,看不见月亮。
“不是八千人,……是三千人。”
周大牛愣住了。
“大帅,俺们明明有八千人…”
墨怜生打断他。
“五千人要守住边关,北狄不会因为呼延庆走了就不来,他们一直在等,等我们内乱,我带三千人回去。”
周大牛急了。
“大帅,三千人对付太子和呼延庆,这不是送死吗?”
墨怜生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信我吗?”
周大牛张了张嘴。
“信。”
墨怜生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准备。”
墨怜生站在城墙上,看着南方。
京城在千里之外,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忽然想起武碎璃。
想起她站在冷宫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给他缝衣裳的样子,想起她看着他说“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时红红的眼眶。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是她托人捎来的。
梅花,花瓣是红的,花蕊是黄的。
针脚很密,每一针都很小心。
他把香囊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碎璃,等我。”
他把香囊收好,转身走下城墙。
京城,冷宫。
武碎璃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母妃赶紧叫住她。
“碎璃,你去哪儿?”
武碎璃没有回头。
“我去找先生。”
母妃愣住了。
“现在?半夜?”
武碎璃推开门,寒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我等不了了,我要去找他!”
母妃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碎璃,你疯了?外面这么冷,这么危险,你一个女孩子……”
武碎璃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火光,还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母妃,我又梦见先生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梦。
“他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我叫他,他不应,我摸他的脸,是凉的。”
她笑了,笑得很轻。
“母妃,我不能等了。”
她挣脱母妃的手,跑进夜色里。
“碎璃~!”
母妃追到门口,已经看不见她的影子了。
只有雪地上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宫道尽头。
她站在门口,老泪纵横。
这丫头,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