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为了胜利
倭寇退兵后，墨怜生没有休息。
他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面上那些船队的灯火。
一盏，两盏，百盏，千盏。
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退了。
但只是暂时的。
等呼延庆从北边打过来，他们会卷土重来。
两面夹击，他的兵不够。
周大牛走上来。
“大帅，让俺大牛去吧。”
墨怜生看着他。
“去哪儿？”
“倭寇腹地，烧他们的粮草，炸他们的船，让他们十天半个月动不了。”
墨怜生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周大牛点头。
“知道，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那你还要去？”
周大牛笑了。
“大帅，俺跟了你三年，你教我打仗，把兄弟们当人看，俺的命是你的，还给你，不亏。”
墨怜生看着他。
这个老兵，跟了他三年，身上有二十几道伤疤，每一道都是替他挡的。
左臂差点废了，右腿瘸了，现在又要去送死。
“带多少人？”
周大牛想了想。
“三百，够了。”
墨怜生点头。
“去吧，保重。”
周大牛跪下，磕了三个头。
“大帅，保重。”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哭着说。
“大帅，俺那封信，帮俺捎给娘，就说孩儿不孝，俺大牛不是孬种！下辈子再伺候她……”
墨怜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自己捎，我不替人捎信。”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大帅说能回来，俺就能回来。”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三百人，三条小船，趁着夜色，摸进了倭寇的船队。
周大牛蹲在船头，看着远处那些巨大的战舰，像一座座山，压在海面上。
“停船。”
三条小船停下来。
周大牛跳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咬住刀，往前游。
游了半个时辰，摸到一艘大船的船底，他浮出水面，把油布包塞进船板的缝隙里，点上火。
火苗窜起来，烧着船板，烧着油布。
他往回游。
游到一半，身后传来巨响。
那艘大船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海。
倭寇的船队乱了，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往火里跳。
周大牛游回小船，趴着喘气。
“成了。”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他带着人，一艘一艘烧。
烧到第七艘的时候，倭寇发现了他们。
灯笼火把照过来，箭像雨一样落下来。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血染红了海水。
周大牛吼了一声。
“跳！”
剩下的人跳进海里，往岸边游。
箭追着他们，一支扎进他的肩膀，一支扎进他的大腿。
他咬着牙，往前游。
海水是红的，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游到岸边的时候，三百人只剩下一百多。
周大牛趴在沙滩上，喘着气。
肩膀上的箭还没拔，大腿上的箭也没拔，血流了一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七八艘大船在烧，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够本了。”
他刚要站起来，四周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倭寇的船，是岸上的。
无数火把举起来，照得沙滩上亮如白昼。周大牛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倭寇，几百个倭寇，端着刀，围着他们。
一个倭寇将领走出来，会说汉话。
“你就是周大牛？”
周大牛站起来，拔掉肩膀上的箭，又拔掉大腿上的箭。
血喷出来，他眉头都没皱。
“叫你爷爷干啥？！”
倭寇将领笑了。
“墨怜生的人，果然不怕死。”
他举起刀。
“投降，饶你不死。”
周大牛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百多个浑身是血的兄弟。
“兄弟们，怕不怕？”
一百多人齐声吼。
“不怕！”
周大牛转过头，看着倭寇将领。
“听见了吗？你爷爷们不怕。”
倭寇将领的脸色变了。
“八嘎！”
他举起刀，要下令进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那是天武皇朝的号角，从岸上传来，从墨怜生的方向传来。
周大牛的眼睛亮了。
大帅来了，他知道大帅来了，但他也知道，来不及了。
几百个倭寇围着他们，大帅的人冲不进来。就算冲进来，也来不及了。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兄弟。
“兄弟们，大帅来了。”
一百多人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点火光。
周大牛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大帅来救咱们了，但来不及了，他们人太多，冲不进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稳。
“我有个办法。”
他转过身，对着火光的方向，张开双臂。
“再近一点！向俺们这打！别顾俺！敌人把俺包围了，为了胜利，向我放箭！”
周大牛吼了一声。
“快！愣着干啥！”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传到很远的地方。
远处，墨怜生带着人冲过来。
他听见了，听见周大牛的声音。
他的脚步顿住了。
阿九也听见了，眼泪刷地流下来。
“大帅……”
墨怜生咬着牙，眼泪流下，这是将士们第一次见大帅流泪。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弓箭手！”
墨怜生的手举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远处，周大牛还在喊。
“大帅！别犹豫了！！替我报仇！”
墨怜生抬头看天。
闭上眼，手猛地落下。
“放箭！”
箭如雨下。
周大牛站在火光里，看着那些箭飞过来。
他笑了。
“告诉俺娘！俺大牛不是孬种～！”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大帅。
那时候他还是个老兵油子，大帅还是炊事班的烧火兵。
他看不起大帅，觉得他是来镀金的公子哥。
后来他看见大帅一个人杀退北狄兵，看见大帅背着他跑了十里地，看见大帅替他挡刀。
他想起大帅说，打完这仗，就别打仗了，回老家种地。
他想起大帅说，等我老了，去找你喝酒。
他笑了。
大帅，下辈子，还跟你。
箭落下来。
周大牛倒下去。
他倒在沙滩上，眼睛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火光。
他看见那些箭射穿了倭寇的脑袋，射穿了倭寇的胸口，射穿了倭寇的大腿。
倭寇在惨叫，在逃跑，在倒下。
他笑了。
值了。
墨怜生冲过来的时候，周大牛还睁着眼睛。
他跪下来，握住他的手。
“周大牛！”
周大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大帅，我没给你丢人。”
墨怜生的眼泪止不住。
“没丢人，你是好样的。”
周大牛点点头，声音越来越弱。
“大帅，俺娘……帮俺捎个信……”
墨怜生握紧他的手。
“…好…”
周大牛笑了，再无牵挂。
他闭上眼睛。
手从墨怜生手里滑落。
墨怜生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武碎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看见他浑身在发抖，看见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沙滩上。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先生……”
墨怜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周大牛的脸。
那张脸上还带着笑，像平时喝醉了酒一样。
“周大牛，你他娘的……”
他说不下去了。
武碎璃抱住他。
他靠在她怀里，浑身发抖。
远处，海面上，倭寇的船队在燃烧。
火光映在墨怜生脸上，映在他的泪上。
阿九跪在后面，一百多个兄弟跪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在哭。
天快亮了。
墨怜生站起来，把周大牛的刀捡起来，插在沙滩上。
刀柄上缠着布，布是周大牛从自己衣裳上撕下来的，已经被血浸透了。
“兄弟们，杀！”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
武碎璃跟在他身后，阿九跟在他身后，一百多个兄弟跟在他身后。
他们往北走，往雁门关的方向走。
呼延庆还在那里，仗还没打完。
走了很远，墨怜生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把插在沙滩上的刀。
刀锋上还沾着血，在晨光里闪着光。
“周大牛，等着…等打完仗，我…来接你回家。”
他转过身，继续走。
武碎璃跟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她握着，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