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没想赶她们走
武碎璃在大衍峰住下的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屋顶，怀里揣着那个绣了一半的香囊，枕头边放着窗台上拿来的那个。
两个香囊，一样的针脚，一样的梅花，一样只绣了一半。
她把两个并排放在枕头上，看了很久。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的手指动了动，没动。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往厨房方向去了。
她坐起来，把两个香囊都收进怀里，推开门。
院子里，月清霜站在灶台前烧水。
她穿着一件素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武碎璃，笑了笑。
“醒了？茶还没好。”
武碎璃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走过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凉，她没说话。
月清霜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尝尝。”
武碎璃低头看着那杯茶，汤色清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像一朵花。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刚刚好。
有一丝甜，不是糖，是茶叶本身的味道。
她喝完一口，又喝了一口。
月清霜在她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茶杯，没喝。
“好喝吗？”
武碎璃点头。
月清霜笑了。
“那就多喝点。”
武碎璃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
“你等了他多久？”
月清霜的手顿了顿。
“一千年。”
武碎璃看着她。
月清霜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也是对吗？”
武碎璃低下头，看着空杯子。
“我等他回来，等了两年，他死了，我找了他一千年。”
她抬起头。
“他告诉你们了？”
月清霜点头。
武碎璃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在我怀里，我抱着他，从雁门关走回京城，走了一个月，路很长，我一直走，一直走，不敢停，停下来就想他。”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把他埋在御花园的梅树下，我每天去看他，跟他说说话，说今天批了什么折子，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他不回答。”
月清霜听着，没说话。
她的茶杯端在手里，没喝。
武碎璃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等过他吧，他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在我面前。”
她的声音很平静。“他骗我，为了不让我受到妖王的波及，让我去外面玩三天，回来就接纳我，我高高兴兴回来时，他连尸体都没留住……”
“我修炼了一种功法，失败就会魂飞魄散，但命运眷顾我，我转世成功了，转世到他的世界，转世后他不记得我，我守着他，远远的看着他，不敢告诉他我是谁，怕他疏远我，怕他赶我走，怕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笑了。
“后来他想起来了，记得那个走丢的小女孩，记得那个糖人，记得秘境救过我，记得我说的话。”
武碎璃看着她。
“他记得？”
月清霜点头。
“沉睡醒来后就记起来了。”
月清霜站起来，续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我们的事，他都会记得，他说你像灯，温柔治愈，默默守候。”
武碎璃抬起头，眼睛瞪大，闪闪发光。
“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月清霜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嗯，他每次沉睡都会觉醒一些记忆，你在他死后的事他都看到了。”
武碎璃没说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还有一丝甜。
云昭起来的时候，看见武碎璃和月清霜坐在院子里喝茶。
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在武碎璃旁边坐下。
“你起这么早？”
武碎璃看着她。
“你也不晚。”
云昭笑了。
“我每天都这个点。”
她顿了顿。
“你昨晚睡得好吗？”
武碎璃摇头。
云昭愣了一下。
“想和哥哥一起睡？”
武碎璃点头。
“想的美！”
云昭俏皮的说。
武碎璃脸黑了，手攥成拳头。
云昭又想了想。
“让哥哥给你换床被子，他那边有软的。”
武碎璃看着她。
“他睡过的？”
云昭点头。
“嗯，荼荼给他挑的被子。”
她顿了顿。
“荼荼就是那只狐狸。”
武碎璃点头。
“我知道，先生身上有她的味道。”
云昭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闻到月清霜身上有他的味道。
那时候她想把她赶走。
后来没赶，她们和他之间，有着太多东西。
她不能那样做。
她站起来。
“我去做饭。”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想吃什么？”
武碎璃看着她。
“什么都行。”
云昭点头，走了。
泠起来的时候，武碎璃正在和月清霜喝茶。
她走过去，在武碎璃对面坐下，紫色的眼睛盯着她，盯了很久。
武碎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泠认真地说。
“你的剑，旧了，该换了。”
武碎璃低头看着腰间的剑。
剑鞘磨损，剑柄光滑，是她握了无数遍才磨出来的光泽。
她把剑解下来，放在桌上。
“不换，这是先生给的。”
泠拿起那把剑，端详了一会儿。
“好剑，确实不用换。”
她还给她。
武碎璃接过来，重新挂在腰间。
……
荼荼最后一个起来。
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九条尾巴散着，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看见武碎璃坐在院子里，愣住了。
然后她的尾巴炸起来，竖得笔直。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武碎璃看着她。
“我住这了，怎么，不行吗？”
荼荼的尾巴垂下来，蔫蔫的。
“哦。”
她走到石桌边，在月清霜旁边坐下，偷偷看武碎璃。
武碎璃也在看她，荼荼的尾巴又竖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
武碎璃看着她。
“你的尾巴，很好看。”
荼荼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尾巴晃了晃。
“那是当然。”
她把尾巴拢到身前，摸了摸。
“墨怜生就喜欢，看在你是我妹妹的情况下，摸摸吗？”
武碎璃看着她。
“妹妹？”
“你来的最晚，可不就是我妹妹吗？”
荼荼也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亮的。
武碎璃伸出手，摸了一下。
荼荼的尾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毛茸茸的，很软。
荼荼笑了。
“软吧？”
武碎璃点头。
荼荼的尾巴晃得更欢了。
“泠姐姐说我的尾巴是最好摸的，云昭姐姐，清霜姐姐也都这么说。”
她看了武碎璃一眼。
“你也可以摸。”
武碎璃点头。
“好。”
荼荼满意地把尾巴收回去，往月清霜身边靠了靠。
月清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荼荼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墨怜生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云昭在做饭，泠蹲在灶台前生火，荼荼趴在石桌上，月清霜端着茶杯，武碎璃坐在她对面。
五个女人，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云昭回头看见他。
“哥哥，吃饭了。”
墨怜生看着桌上摆好了碗筷。
云昭坐在他左边，荼荼趴在他腿上，泠坐在他右边，月清霜坐对面，武碎璃坐月清霜旁边。
她看着他，一直看着，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墨怜生夹了一块肉，放进武碎璃碗里。
“吃吧。”
武碎璃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看了很久。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是甜的。
她想起那年冷宫，他端来的那碗粥。
也是甜的。
她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
墨怜生吃了。
荼荼看着他们，尾巴晃了晃。
“墨怜生，我也要。”
墨怜生给她夹了一块。
荼荼吃了，尾巴晃得更欢了。
云昭看着武碎璃。
“他给你夹菜，你不高兴？”
武碎璃看着她。
“很高兴。”
云昭笑了。
“那你笑一个。”
武碎璃看着她，没笑。
云昭的笑容僵了一瞬。
月清霜轻轻咳了一声。
武碎璃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武碎璃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云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不高兴？”
武碎璃摇头。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想把哥哥绑走？”
武碎璃看着她。
云昭也看着她。
“我也想过的，刚来的时候，想把姐姐赶走，后来泠来了，想把泠赶走，后来荼荼来了，想把荼荼赶走，后来想通了。”
武碎璃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冷宫等他。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母妃死了，等到他死了，等到她修成大帝，撕裂虚空，找到这里。
找到他，他身边有别人，很多别人，她们也等了他很久。
她看得出来，她们看他的眼神，和她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想赶她们走。”
她顿了顿。
“我只是想把他关起来。”
云昭愣住了。
“关起来？”
武碎璃点头。
“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不用打仗，不用批奏折，不用替别人挡刀，只看着我，只陪着我，只属于我。”
她抬起头，看着云昭。
“他是照亮我人生的唯一的光，难道你不想夺走他吗？”
云昭张了张嘴。
她想起哥哥每次沉睡，她都守在床边，怕他醒不来。
每次他醒来，都带一个人回来。
她不想把他关起来？
想。
想把他关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谁都不许看，谁都不许碰。
可是关得住吗？
他要去救别人，要去打仗，要去救赎那些像她一般可怜的人。
她拦不住。
她笑了。
“想，但我不能那样，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武碎璃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山，那些云，那些他看过的风景。
关不住？她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