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一名
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青城一中的操场上,高二(二)班的体育课刚散。
男生们汗流浃背地从球场往教室走,女生们三三两两躲在树荫下,手里的冰水瓶子凝着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
墨怜生走回教室的时候,路过女生的课桌旁。
他听见几个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又故意想让谁听见。
“每次都是她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死读书吗?”
“就是!你看她那样,头发乱的像乞丐,眼镜比瓶底还厚,校服穿得跟麻袋似的,第一又怎样?有哪个男生多看她一眼?”
有人笑了,笑得很轻,很尖。
“我要是长她那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上学。”
“别说了,她穷鬼一个,只知道死学,哪像咱们柳姐,请了名师家教,还考不过她。”
“不是…呃…柳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如烟的声音响起来,很淡,但也难掩心中的嫉妒。
“行了,别说了,她考她的,我考我的。”
那几个女生立刻噤声。
柳姐和林月夕极不对付,她们是知道的。
墨怜生的脚步没停,从旁边走过去,一眼都没往那边看。
但他的耳朵记住了那几个声音。
他认得她们,柳如烟的跟班,每天跟在后面,像一群围着花转的飞蛾。
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没几个人,大多在操场。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坐在那里。
林月夕。
头发很长,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眼镜很厚,黑色的框,左边镜腿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断了,用胶带粘着。
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磨毛了,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她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很后面,那页的题他看都看不懂。
她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一行一行公式,从纸的这头写到那头,没有停顿。
墨怜生在自己座位上坐下。
赵磊还没回来,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翻开课本,没看,听着那个声音。
她的笔速很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快。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最上面,名字后面跟着总分:698。年级第一,第二名的柳如烟,681,差十七分。
下课铃响的时候,墨怜生站起来,走向最后一排。
他的脚步很慢,慢到赵磊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
她感觉到有人靠近,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写,肩膀微微缩起来。
她总是这样,有人靠近就缩,像怕被看见。
他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桌上。
一颗糖。
阿尔卑斯,原味的。
她没抬头,也没动。
笔还握着,悬在草稿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赵磊凑过来。
“你给林月夕糖干嘛?”
墨怜生翻开课本。
“想给就给。”
赵磊挠挠头。
“你认识她?”
墨怜生没回答。
赵磊又问。
“她跟你什么关系?”
墨怜生翻了一页书。
“以前住过一个小区。”
赵磊点点头,没再问。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林月夕盯着桌上那颗糖,盯了很久。
她的笔放纸上,墨迹已经晕成一个大圆。
她慢慢放下笔,手指动了动,没敢拿。
又过了一会儿,她飞快地把糖攥进手心,半个身子缩进桌肚里。
糖是温的,有他的温度。
她把糖贴在脸上,闭上眼。
手指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抖得很轻。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冬天,楼道里很冷,她蜷在墙角,他把一颗蛋塞进她手里,蛋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直到高一开学,她走进教室,看见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脸上,她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
她认出他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但他没认出她。
她低下头,把糖藏进书包最里面,和那些写满他名字的纸放在一起。
那些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叠得很整齐,藏在书包夹层里。
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名字,写了划,划了写,纸都磨毛了。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些纸,摸到那颗糖,指尖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低头翻书,侧脸被阳光照着,画面美的她挪不开眼睛。
她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做题。
草稿纸上那个墨点已经干了,她把那一页撕掉,揉成团,扔进桌肚里,开始新的一页。
公式一行一行写下去,从纸的这头写到那头,没有停顿。
她的笔速很快,和刚才一样快,但她的手指还在抖。
放学的时候,天快黑了。
墨怜生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往左拐。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回头,看向校门右边。
她站在那里。
背着书包,低着头,等人群散。
她总是等人群散了才走,不跟人挤,不跟人抢,走在最后面,像怕挡了谁的路。
柳如烟从她身边经过,撞了她一下,她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那人没停,她蹲下去捡。
书散开了,作业本、笔记本、一本翻旧的物理竞赛题集。
她一本一本捡起来,拍掉灰,摞好,抱在怀里。
墨怜生站在远处隔着人群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很是心疼。
瘦,很小,校服空荡荡的,蹲下去的时候,像一堆衣服堆在那里。
她站起来,抱着书往右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糖纸已经皱了,被她摸了一整天。
她低下头,把糖贴在脸上。
墨怜生转过身,往左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路灯亮了,照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张纸,是从她书里掉出来的。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成绩单,折过的,有折痕。
他展开,看见上面的字。
高二(二)班期中考试成绩单。
第一名,林月夕,总分698。
第二名,柳如烟,总分68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很淡,像怕被人看见。
墨怜生,475。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路灯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张纸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月夕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住在一间出租屋里,很小,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
桌上摊着课本和题集,床头摞着一叠试卷,墙上有张课程表,边角翘起来,用胶带粘着。
她放下书包,把那颗糖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糖纸皱了,被她的手汗浸软了,她把糖纸展平,小心地摊在课本上。
她坐在桌前,打开台灯,开始做题。
物理,电磁感应,大题,很难。
她看了一遍题,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公式,一行一行往下推。
推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颗糖,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红白条纹的,很亮。
她看了几秒,继续做题。
推到最后,答案是对的。
她翻到下一题,又开始画图,列公式,往下推。
推到一半,又停下来,看了那颗糖一眼,傻傻的笑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
做到第十题的时候,她放下笔,把那颗糖拿起来,剥开糖纸。
糖是白色的,圆的,上面印着阿尔卑斯几个字。
她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她把糖纸展平,压在课本下面。
然后继续做题。
她做到很晚。
窗外有虫叫,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很轻。
台灯照着她的手,照着她的笔,照着她写在纸上的那些公式。
她的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来的笔迹。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把课本合上,关了台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桌上,落在那张压平的糖纸上。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嘴里还有糖的甜味。
今天,他给了我一颗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写了划,划了写,纸都磨毛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纸,摸到那个名字的笔画。
一笔一划,她用手指描了一遍。
墨怜生。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笑着闭上眼,脑海中全是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