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袒露心扉
英语补课成了每天放学后的固定节目。
第三天,墨怜生在图书馆等她的时候,从书包里拿出一袋牛奶,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她来的时候看见了,没说话,坐下来,把牛奶放进书包里。
她从不当他面喝,总是不动声色地收起来,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喝的,也许回家的路上,也许晚上做题的时候,也许第二天早上。
每次他给,她都小心收下。
她讲语法的时候,声音比第一天大了一点,还是一字一句,拆得很碎,讲完一个知识点就停下来看他,等他点头才往下讲。
他有时候不点头,她就再讲一遍,换个说法,更慢。
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会变得更小,像自己做错了事。
他说听懂了,她才松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第四天,她在给他讲虚拟语气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震动,在书包里闷闷地响,像被捂住嘴的求救。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没理。
手机又震,她又没理。
第三次的时候,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按掉了。
墨怜生没问。
她继续讲,声音比刚才更小,语速比刚才更快,快到像在赶什么。
讲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震动,是铃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图书馆的安静。
管理员抬起头,皱了皱眉。
她慌乱地把手伸进书包里,按掉,按了好几下才按掉,手指在发抖。
“抱歉。”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墨怜生笑着说。
“道啥歉啊,继续。”
她低下头,翻到下一页,继续讲。
讲了几个字,停下来。
“今天先到这里好不好?”
她站起来,把课本塞进书包里,动作很快,快到书角折了都没发现。
他站起来。
“好,我送你。”
“不用。”
她背起书包,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跟上去。
她没回头,像在逃。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他站在她身后,没动。
“是谁打来的?”
他问。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她才开口。
“我爸。”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但她的肩膀还在抖。
“他问我要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白的,洗了很多次,鞋带换了两次,一根白一根灰,不是一对。
“我说没有,他骂我。”
她顿了顿,带上了哭腔。
“他一直骂,从小骂到大,喝了酒骂,不喝也骂,骂完就打。”
她把手伸出来,路灯照在她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虎口弯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
“那年我十岁。”
她又指了指手臂,袖口挡住的地方。
“这里也有,小腿上也有,背上也有。”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墨怜生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疤。
他的手指攥紧了,他想起那个冬天,她蜷在楼道里,脸上全是泪,鼻尖冻得发红。
他把蛋塞进她手里,她把蛋攥了一路,没舍得吃。
他以为她回家了,以为她爸不打她了,以为她会好好的……
“后来我妈走了,走了就没回来,他喝得更凶了,打得更狠了,高一的时候我租了间房,搬出来了,离学校近,走路二十分钟。”
她顿了顿。
“他找不到我,有时候打电话来,骂几句就挂了,今天要借钱,我不给,他骂得更狠了,没关系,习惯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挡住那道疤。
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照在她脸上,刘海还挡着,眼镜还戴着,校服还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但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像被烤干了。
“墨怜生,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她问。
墨怜生看着她。
“你想听实话?”
她没说话,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年冬天,我在楼道里看见你。”
他说。
“你蹲在那里,脸上全是泪,我把蛋给你,你攥着,攥了很久,后来我搬家了,不知道你怎么样了。”
她愣住了,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喷涌而出。
“你记得?”
她的声音在发抖。
“记得。”
她站在那里,路灯照着,眼泪从眼镜片后面流出来,顺着脸颊淌,滴在校服上,滴在鞋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我等了你十二年。”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年楼道里的风。
“高一开学,我看见你坐在教室里,我认出来了,你没认出我,我不敢跟你说,怕你不记得了,怕你记得但不想认我,怕你觉得我烦……”
她低下头,眼泪还在流。
“我每天坐在最后一排看你,看你打球,看你笑,看你和别人说话,你笑的时候我也高兴,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你给柳如烟讲题,我看着,心里很难受,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我配不上你,可就是控制不住。”
她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手指在发抖。
“我知道我很奇怪,她们在背后骂我,我知道,说我丑,说我脏,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们说得对。”
墨怜生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停。
又往前走了一步,她又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路灯杆上,没地方退了。
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的眼镜摘下来。
她眯起眼,下意识要躲。
他把眼镜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看得清我吗?”
他问。
她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看不清。”
“那正好。”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刘海拨开,露出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很白,有一道疤,浅浅的,被刘海挡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摸了一下,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烫到。
“你一点都不丑。”
他说。
她没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她瞬间浑身僵硬,像一块石头。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校服,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手在抖,攥得整个人都在抖,她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不愿离开他的怀抱。
“别怕。”
他说。
她的手指松了一点。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声。
像憋了很多年,终于憋不住了。
路灯照着两个人,照着地上那根断了一根带子的书包。
她哭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好几次,久到她的声音哑了,变成抽泣。
他站在那里,抱着她,轻轻有节奏的拍打着她的背。
后来她不哭了,还是不愿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的眼镜……”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给她戴上。
“明天还补课吗?”她问。
“补。”
她发自内心的笑了,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墨怜生。”
“嗯?”
她又退缩了。
“没事…”
她走了,走进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墨怜生站在原地,路灯照着他,照着他校服上那块湿了的地方。
那是她的眼泪……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