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俩是不是在谈
那天晚上，墨怜生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
他想起她手上那道疤，从虎口弯到手腕，那年他走了以后，她爸拿烟头烫她，她没躲。他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天快亮了。
六点十分，他站在校门口。
路灯还亮着，街上只有扫地的环卫工。
他手里握着一袋牛奶，牛奶是热的，两块钱一袋，老板从保温桶里捞出来的，袋子外面还挂着水珠。他在等人。
六点二十，她来了。
从街角转过来，背着那个断了一根带子的书包，低着头，走得很慢。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没抬头。
他把牛奶递过去，她接住，握在手心里。
“早。”
他说。她点点头，声音很小。
“早。”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走。
她没再隔两步，而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缩一下，又靠过来，缩一下，又靠过来。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忽然开口。
“昨天的事……”
他没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他停下来，看着她。
“哪些话？”
她的手指攥紧了牛奶袋。
“就是那些……奇怪的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头越埋越低，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刘海拨开。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没躲。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放在心上了。”
他说。
她愣住了，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清晨的雾气。
他收回手，转身往楼上走。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跟上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
墨怜生在课本上写写画画，赵磊凑过来。
“你昨天送林月夕回家了？”
墨怜生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
赵磊嘿嘿笑。
“有人看见了。”
他顿了顿。
“你俩是不是在谈？”
墨怜生放下笔。
“没有。”
赵磊不信。
“那你天天给她送牛奶？”
墨怜生没回答。
赵磊又问。
“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墨怜生看着课本上那些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喜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蜷在楼道里哭的样子，她手上那道疤。
“你作业写完了吗？”
他问。
赵磊愣了一下。
“没。”
墨怜生把数学作业递给他。
“抄吧。”
赵磊接过去。
“感谢义父。”
中午吃饭的时候，墨怜生端着餐盘走到食堂角落那张空桌子。
他坐下，把一袋牛奶放在对面。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见那袋牛奶，没说话，收进书包里。
她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筷子夹菜的时候也只夹面前的。
他又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低头吃了。
也给他夹了好多。
吃完饭，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语法书。
“今天讲非谓语动词。”
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小，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点头。她翻开书，手指按在页面上。
“非谓语动词包括不定式、动名词、分词。不定式是to do，动名词是doing，分词是现在分词和过去分词……”
她讲得很慢，每个知识点都拆开来讲，讲完一个就停下来看他。
他点头，她就讲下一个。
他不点头，她就再讲一遍，换个说法。
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还没点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听不见了。
“是不是我讲得不好？”
她怯怯问。
他摇头。
“是我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眼镜片后面的睫毛很长。
她笑了一下就收住了，低下头，继续讲。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墨怜生在写英语卷子。
他写得很慢，很多单词不认识，很多句子看不懂。
他写完一道完形填空，对了一下答案，错了六个。
比上次少错了两个。
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背上书包，往教室后面走。
她已经收拾好了，站在座位旁边等他。
他走过去，她跟上来，并排走。
走出教室的时候，柳如烟站在走廊上，正在和几个女生说话。
看见他们出来，她停下来，目光从墨怜生脸上移到林月夕脸上。
林月夕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柳如烟没说话，也没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月夕忽然停下来。
“墨怜生。”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子。
“她是不是喜欢你？”
他没回答，她没追问，继续往下走。
图书馆里，管理员不在。
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她翻开语法。
“今天讲非谓语动词的用法。”
他点头。
她讲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例句，字很小，挤在纸的边缘，像怕占太多地方。
天黑了，管理员来关门。
他们收拾东西下楼，走到校门口，路灯亮了。
她往右拐，他跟着。
两个人并排走，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臂碰到他的手臂，没缩。
走到城中村入口，她停下来。
“到了。”
他也停下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袋牛奶，是早上他给的，她没喝，一直放在书包里。
她握在手心里，袋子已经凉了。
“明天不用给我带了。”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她低下头。
“你自己都喝不上。”
他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他喝不上？
他每天早上只买一袋，给她，自己不喝。
她看见了。
“我喝过了。”他说。
她不信。
“你每天只买一袋，卖牛奶的阿姨说的。”
他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牛奶递给他。
“你喝。”
他没接。
她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跑进巷子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断了的带子用别针别着，别针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袋子凉了，水珠凝了一层，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喝了一口，凉的，但还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