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0.一叶障目不见春山

借着孔宣他们日积月累地接取任务，群聊在悄然间完成了升级。自此，众人交流不再囿于公共频道，独立私聊界面的解锁，如同打开了一扇隐秘的小窗，添了几分难得的私密与自由。

于是，慈航直接避开燃灯，转而与孔宣私语闲谈。孔宣是她最为信赖的亲信，亦是嫡系之中的嫡系。纵使师尊于她心中地位尊崇，但若论私谊亲厚，终究不及孔宣。

目光落于私聊栏连片关切惦念之言，孔宣寡淡漠然的心绪，悄然松动几分。

他早已察觉，慈航在刻意与燃灯保持距离，却也识趣地从不多问。他本就生性矜傲孤高、清贵自赏，往日在群中对燃灯稍作礼敬，不过是看在慈航的情面，内里并无半分真心实意。

而慈航自身，心境于无形之中几经变迁。

从前她素来认为，师尊寡情无温。

心底深处，她始终埋藏着对元始天尊的怨怼。若非当年差一点便被准提拐往西方，而西方贫瘠、太清惜缘、上清门下鱼龙混杂，皈依玉虚宫几乎是她修行路上唯一可行的选择，她绝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元始天尊执念天道大局，素来漠视门下弟子性命。借着穿越者留存的记忆，慈航早已窥见后世量劫之景：来日九曲黄河阵下，她在内的十二金仙被三霄以混元金斗擒入九曲黄河阵中，顶上三花尽削，胸中五气俱消，一身道行付诸东流，跌落凡尘。彼时元始天尊只顾诛灭三霄、推进封神，既未帮弟子恢复道行，亦未有半分安抚。

劫后余生，元始天尊仅漠然抛下一句“杀劫已过，各自清修”。明面上是淡漠无为，实则私心偏颇——厚待广成子等嫡系门人，道法机缘、天材地宝、护身法宝尽数倾斜相授；唯有她、文殊、普贤等人，被冷眼边缘化，无加持、无补给、无提携。

三花被毁后的修行恢复举步维艰，大道前路步步受限，茫茫修途狭隘无望。这般天差地别的冷遇，令慈航孑然孤冷，也不由心生茫然：自身于玉虚昆仑，是否从来都是无足轻重、可随意舍弃的存在？同为阐教赴汤蹈火，好机缘尽数予人，却将她视作棋子工具，生生断了前路。

最终万仙阵内，是准提点破她与西方有缘，亲助她修复道行，这才成了她决意离阐入西的根由。

这亦是慈航愿与准提虚与委蛇、维系友善的缘由——准提好歹尽心尽责。可当下西方贫瘠式微，若贸然西去，此生大道再无攀升之机，她才坚决不愿被对方轻易掳走。

唉！她本怀慈悲渡世本心，然阐教奉顺天杀伐为道，强遣她入世应劫，屡染杀伐业障，道心日渐相悖。历经劫难，到头来竟沦为棋局弃子，一身修行蒙尘，万般不甘郁结于心。

纵使慈航手握穿越者机缘，早已挣脱既定宿命，不再重蹈覆辙，可曾被视作棋子、任由牺牲的刺骨寒意，早已刻入神魂深处。

初入师门的岁月里，她心底始终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只要那道冷漠威严的目光落于自己身上，她心中的阴影便骤然翻涌蔓延。

仿佛时时刻刻警醒她，从来都是那卑微怯懦、一无是处的棋子，一旦失去价值，便会被随手舍弃。

是以她一言一行皆谨守分寸，步步敛行自持，暗自砥砺修行，务求精进不休，令自身无可取代。

一边刻意周旋笼络玉清峰上下，悉心维系师门人情世故；一边在师尊面前尽数收敛本心棱角，辞色谦和，语态柔缓，句句恭谨溢美，以俯首乖顺之态小心翼翼讨好，只为换得师尊青睐有加，偏爱垂怜。

因着阴霾，她初入师门时，对师尊的好感本就淡薄。相较之下，身为副掌教的燃灯，反倒显得更有人情味。忆起原初轨迹，燃灯向来温和体恤，屡屡照拂于她，曾是她灰暗境遇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可岁月渐深，细细体察之下，她才恍然惊觉：眼前的师尊玉清，并非后世那冷硬寡情、薄凉寡义的元始天尊；而眼前的燃灯，亦与温厚和善、照拂后辈的燃灯老师判若两人。

朝夕相处间，她怎能不发觉师尊暗藏的偏护与深重？

想来，师尊的性情与行止，皆因她的改变而改变，恰如后土姐姐所言，巫族气运归途亦由她一手扭转。一念及此，慈航心底郁结尽数舒展。她终于卸下经年郁积的惶恐不安，不再日日忧惧，生怕师尊终会因她价值殆尽，便将她轻易舍弃。

今时师尊尚未成圣，她却已撼动其道心与情分。这份因她而起的改变，超脱宿命之外，是独属于慈航一人的无二羁绊。

长久以来，师尊予她的安全感早已足够。不止师尊，师叔与师伯亦多有照拂，大师兄更是处处护持。她本无需俯身，向燃灯求取片刻慰藉。原来她拥有的从来不少，只是长久困于自我怀疑，才一叶障目，不见青山。

此番豁然通透，今朝方知：我本是我。

她本就悲悯世人、慈悲为怀，在这所谓系统降临之前，便早已力所能及地济世渡厄。是穿越者记忆带来的既定宿命，才让她步步设防、患得患失，将那点纯粹良善藏了又藏，裹上层层铠甲，开始步步为营。

自此往后，燃灯在她眼中，再无情分，彻底沦为只供驱使、用以完成任务的冰冷工具。

如今群聊升级，三张特定邀请卡与三张随机名额尽在她手。待日后新人入群，便叫系统删去燃灯的群内记忆，将其清退。空受恩惠却不生半分感念，此人不堪与列。

恰在此时，私聊界面弹出新消息，是孔宣发来的一句，干净利落：

孔宣："　我准圣了。"

慈航心尖微动，回了二字：

慈航："　正常。"

未几，新消息复至。

孔宣："　正常吗？我原以为，此生难及你之脚步。"

看着他这话，慈航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是孔宣太过高估她，还是太过低估自己？

论先天根脚，她的十二品白莲之基自是不俗；可论战力、潜力与大道上限，元凤精血加身的孔宣，本就得天独厚。她才刚入准圣之境，他便已紧追而来，这份速度本就合情合理。

慈航："　除却修为精进、道基凝定不谈，你的一身神通，想来已是彻底蜕变、今非昔比了。"

见慈航兴致盎然，孔宣自是不愿扫她雅兴。他说，自己的五色神光底色已彻底更迭，往日五彩清光流转温润，如今每一缕神光之中，都裹风焰流转，他五行中的火化为凤族本源圣火——涅槃神火，神光所过不是单纯刷落，是先焚后锁、再刷再镇，双重杀伐叠加，杀伐层级直接跃升。

啊？

这般蜕变后的威势，竟远比她先前所预估的还要强横。

如今五色神光一展，先以凤焰焚灼敌之道基，再以神光禁锢身形，继而刷尽万千法宝，最后镇锁识海元神，四重威势层层相叠。

嗯，恐怖如斯。

慈航正看着私聊界面沉思，孔宣新发来的字句，已徐徐映入眼帘。

孔宣告诉她，神光深处常驻元凤涅槃虚影，再非空有光效，而是血脉本源凝就的始祖真形。这虚影只需轻轻一振，与生俱来的凤族天穹天威便浩然外放，万千道法皆自行退避，寰宇飞禽尽皆心神臣服、俯首听命。但凡被这神光刷落敌手，不单身躯会被五行之力牢牢禁锢，神光内潜藏的元凤虚影更会直侵对方元神识海。不止擒拿身形桎梏其躯，更能锁魂灭识断尽生机，杀伐决绝，丝毫不留半分后患。

原本五色神光，只凭五行法理刷物夺宝，重在“掠夺收取”，杀伐有余、镇元不足，一旦遭遇圣人层级护身道基便会势气顿挫、威能受制。融合元凤精血后，神光完成凤焰裹五行的杀伐质变。但是慈航觉得还不够，他锋芒已满，杀伐已足，神通已质变，唯独少了最关键的一条后路——涅槃不死。能战、能杀、能抗、能镇，却不能死、不能败、不能重创。

为何孔宣没有解锁涅槃自愈神通，难不成是元凤精血不够？

慈航馋元凤的涅槃重生很久了，这只要本源精血不灭，纵使残躯破碎也可以焚火重铸，伤势再重皆可浴火复原，自愈能力远超寻常先天神圣。

慈航心念一定，径直于群聊商城中，兑换了一滴元凤精血。

身为群主，她手握专属权限：每日签到可积攒大量积分，群成员完成各项任务时，她亦能抽取分成积分；加之群主身份独享商城五折特惠，她即使不怎么参与任务，兑换起来也轻而易举。

而后，慈航复将自巫族所得的先天五行精石，化作红包，径直赠予孔宣。

慈航自知身负浑厚气运与无上功德，寻常大能绝不敢轻易招惹，无人敢贸然对她出手。可世事难料、防不胜防，她自身终究欠缺攻伐之力。

慈航倾力培养孔宣，向来毫无吝惜。她与孔宣的羁绊，恰似帝俊与太一，互为拱卫、休戚与共，形同一体。漫漫洪荒万灵之中，孔宣，亦是她唯一全然信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