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8.无差别攻击
很快,清虚便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他踏入慈航道场,抬眼便撞见太乙竟穿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袍。对方正临石安坐,指骨分明的手轻拢琴弦,一派悠然。
而许久未见的师姐,衣袂翩跹,广袖流云,金冠缀鬓,白纱披帛如月华覆顶。正半倚半坐于石台小池之畔,一手执素白花枝,一手探入清波,指尖轻触一朵浮于水面的白莲,漾开圈圈细碎涟漪,水珠顺着花瓣滑落,在水面溅起点点碎光。
二人不知谈及何等趣事,目光相触,唇角浅浅弯起。一笑间尘喧尽敛,林间风息云柔,周遭暖意融融,静好安然。
清虚:" 闲情逸致倒全用在与人闲话说笑上,琴倒是弹得心不在焉,不堪入耳。"
先闻其声,后见其人。清虚话音未落,人已立在石前,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着抚琴的太乙。少年周身寒意逼人,金眸里没什么情绪,只定定看着他的琴弦。太乙却依旧态度友善,反倒好脾气地笑着说,正和慈航师妹聊她下山游历的趣事,让师弟见笑了。
清虚歪了歪头,目光只黏在太乙的琴弦上,语气直白得像把钝刀。
清虚:" 这般心不在焉,师兄倒不如别弹了。省得扰了师姐清净,也污了这琴。"
他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嘴角轻轻勾起,似笑非笑。
清虚:" 难道对待不同的人,琴音也会不一样吗?"
眼见天真暴君又在无差别攻击,慈航立时自池边起身,素手轻握清虚的衣袖,将他引往亭台落座。慈航心下暗叹,只恐这稚子率直无忌,一时口出更刻薄之语,徒惹太乙不快——太乙师兄,岂是任人轻辱的良善之辈?
而且,哪里是师兄弹得不好,分明是这孩子满心杂念,听什么都只觉嘈杂。这般温润醇厚、如月下松风般的琴音,偏他半点也听不进耳中。
慈航:" 师弟,要不要来点清甜灵果干?"
清虚猛地甩开她的手,别过脸去,不再看她,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扫过去,金眸里翻涌着被冒犯的不快。
清虚:" 师姐,究竟是什么打算?无论如何,我不穿和别人一样的衣服。"
他皱着眉,目光扫过太乙身上和自己同款的衣袍,语气理所当然。
慈航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亲手为他备上果干与果茶,指尖轻推过玉盘。
慈航:" 别难过了。除了那件衣裳,其余的东西,全都是独独为你备下的,旁人那里半件也没有。"
清虚闻言,歪了歪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师姐身上,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稚子,却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审视。
清虚:" 你说的话完全无法令人相信,我也并没有难过。"
慈航:" 这镯子,本就是为你量身打造,会随你心绪流转而变色。此番在我道场内,我们都是同门,是自己人。太乙师兄素来温和友善,我也知你性子直率,所以,讲话之前先思考,别冲撞到他,好吗?"
慈航声线柔婉温润,语气里透着循循善诱的耐心。
清虚听闻玉镯竟有这般玄奥之处,心底不由微微一动。可听清她最后那句劝诫,他当即面色一沉。
清虚:" 我何时打算冲撞他了?"
他的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原本清亮的金瞳蒙上了一层薄霜,附近的温度随之骤然降了下来。
清虚:" 哦——师姐在偏心他,对吗?所以事先拿这话来堵我。"
语气依旧直白,尾音里却裹着冷意。
不待慈航开口,太乙已抱着琴缓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两人之间,替她解了围。他目光温润平和,轻轻望向清虚,语气温缓诚挚,带着同门兄长般的体恤与劝解。
太乙:" 清虚师弟,慈航师妹素来心善,她只是太怕你受委屈,才多叮嘱两句。我们都知你性情率真,只是言者无意,听者却未必无由记恨。若是被人暗里记恨算计,平白吃了亏,我们怎么放得下心?还望师弟别往心里去,也别生师妹的气。"
清虚闻言眉头微蹙,面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矜傲,像只被戳中心事却嘴硬不肯认的幼兽。
清虚:" 本就从未放在心上。"
太乙见他松了口,眉眼间漾开温润笑意,顺势温和转圜,巧妙岔开话题,只唯恐清虚再口无遮拦,惹得慈航为难。
太乙:" 那就好。师弟别再纠结这些了,不妨尝尝师妹备下的果干,味道格外清甜。还有这果茶,也是独一份的风味,最是宜人。"
清虚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玉镯,心里总隐隐觉得太乙这番话说得莫名别扭。可细细琢磨半晌,又道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只心头萦绕着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偏又抓不住头绪,只能暗自闷在心里,冷眼相待。
此间,太乙温润圆融,慈航温柔体恤,二者都照顾着不谙交际的清虚。一时之间,围坐一处,闲话轻叙,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倒也算融洽平和,再无先前那僵持滞涩。
谈及修为境界,慈航坦然直言,皆是下山历练后有幸得获功德加持所致。
太乙和清虚素来慕强,听得慈航此言,皆是心折,太乙更是难掩动容,当即温声赞叹。
太乙:" 师妹竟能获此天道功德,实在令人钦佩。"
初入门时,太乙与清虚同属太乙金仙初期。如今清虚已紧随广成子迈入大罗,太乙却仍停留在太乙金仙巅峰。他不像清虚那般一味闭关苦修,反倒常以抚琴、烹茶、赏景、观星、培植灵植静心养性。
是以相较玉鼎,太乙与慈航相聚相伴更频繁。离得近是一回事,关键是二人皆非只知埋头修炼之辈,反倒劳逸结合,志趣相投。
慈航:" 二位才是真正卓绝,尤以小师弟已证大罗道果,天赋之高,世所罕见。太乙师兄亦是底蕴深厚,炼器大道早已登峰造极,造诣精深。"
太乙:" 师妹这话就过誉了。论炼器一道,我又怎及得上你?我不过是略通皮毛罢了。"
念及二人向道之心甚笃,慈航正欲为他们细述大罗玄理,忽听得山门处传来轻叩,竟有访客意外登门,打断了这番话头。
慈航见状,从容起身上前迎客。赤精子随广成子入内,一眼瞥见席上同坐的二人,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讶异之色一闪而过。
赤精子:" 看来今日倒有趣事,你们怎的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袍?"
清虚当即冷声嗤哼,眉宇间翻涌着不加掩饰的不耐,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几分,分明是半分也不待见这贸然登门的访客。
赤精子见状,神色也添了几分倨傲,当即也跟着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
赤精子:" 你意欲何为,清虚?师尊才刚闭关,你便要恃性妄为,无视礼数、罔顾尊卑吗?"
清虚眸光冷斜睨,唇间泛着不知觉的讥诮。
清虚:" 我守的规矩,从来不是你定的那套,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广成子:" 清虚,敛你戾气。同门同席,当守礼数,莫失了自身分寸。"
广成子说话时声线冷而稳,字字都压着分寸,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连抬眼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端正。
清虚:" 哼,成天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拘着俗礼端着身段,实则心底怯懦,唯恐有人撕开你这层清高伪装。"
清虚抱着胳膊,金眸里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赤精子见清虚发难完自己,又转头对广成子折辱,顿时心头一恼。
赤精子:" 你放肆,简直无法无天了!师尊面前,你也敢这般无状?"
清虚:" 左右师尊闭关了,等他出关你早被我打过一顿了。"
慈航与太乙目光微触,都下意识看向广成子。
原都以为,向来有序的二师兄会按下三师兄和小师弟的剑拔弩张。毕竟南极师兄心性淡泊,而广成子身为师尊培养的玉清峰表率,他一向守礼持正、端谨自持,最忌逾越失度。何止慈航、太乙,便是连赤精子与清虚也暗自默认,这场同门纷争,终究该由广成子出面按下。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位素来心似琉璃覆霜、万事皆作等闲的二师兄,此刻静立当场,一袭青衫端整如修竹,眉目依旧清疏寡淡,不见半分波澜。他并未出言拦阻赤精子,反倒缓声启唇,语调清冷沉肃,字字皆含锋芒寒意,周身仪态却依旧端谨自持,分毫未乱。
广成子:" 自身沉疴难愈,便动辄张口伤人。你又何曾,真有自视甚高的资格?"
他未曾有半分迟疑,出手之势迅疾如惊雷,势要将清虚满身桀骜尽数碾碎。
这便是广成子,清冷守序的表象下,藏着狠厉果决的杀伐底色。
慈航与太乙悄然对视一眼,心底皆掠过一丝惊疑。
师兄是受什么刺激了吗?直接动手了?他不是凡尘喜怒难扰,七情六欲皆空吗?
往日里,他素来不屑与清虚多费唇舌,向来冷眼旁观、漠然置之,从不愿耗费半分心绪。今日这般,实在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虽是同臻大罗之境,可清虚修为底蕴终究不及广成子。广成子招招狠绝不留余地,步步皆是杀势,分明存心要给他一记刻骨教训。况且此事本是清虚出言挑衅在先,纵有师尊偏爱庇佑,可规矩终究是规矩。
慈航:" 今日机缘齐聚一堂,何必逞口舌之争、闹得剑拔弩张?都且按捺心火,入座缓言叙话吧。"
慈航周身准圣威压浩荡铺开,顷刻笼罩全场,将势头齐齐遏住。
太乙:" 是啊,你们岂能在师妹这处私相争斗?"
要打出门打,勿在师妹这里滋事。免得累及师妹,引来师尊追责。
后半句太乙没说。
但是他心中历来敬重广成子,此番见他出手训诫清虚,只觉理所应当、大快人心。在他眼中,清虚此番行事太过骄纵跋扈,着实失了同门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