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平生最恨欺瞒之人
顾泠闻言一震。
那声“阿姐”太熟悉了,即便声音被雨声搅得模糊不清,她还是能立刻分辨出来。
顾凌珏。
他到这来做什么?
他又看见了多少?
只怕她所有的狼狈与不堪,此刻全被他尽数收到眼底,顾泠忍住心头那股戾气,闭上了眼睛,只想着顾凌珏识相的就赶紧滚。
雨还在下。
万俟听雪扣着她下颌的手没有松开,目光却已经越过了她的肩头。
那双浅淡的凤眸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认雨幕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顾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下瞬,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雨丝的冰凉不再往她发梢滴落,顾泠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已然撑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伞上不尽的雨珠。
雨声变得沉闷,砸在伞面上。
顾泠的睫毛颤了颤。
她不敢回头,只是认命似的闭上眼睛,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尽管如此,身后少年清晰的嗓音还是响起:
“太傅大人,我送阿姐回家。”
似乎是她的错觉,顾泠感觉到她下颌处的指尖愈发重了些,可也只是一瞬,那股力道也随之松了去,而后,她听见他低笑出声。
顾泠维持着跪着的姿势,余光见他的靴尖踏上脚踏。
他上了马车。
她没有抬头,自然不知伞上情形,顾凌珏久久没有动作,只因他的目光始终落到万俟听雪身上。
万俟听雪也侧着身,目光寒凉。
两个男人隔着雨幕对视。
一个站在马车上,手持长剑,白衣被雨水浸透,雨珠在发尾滴落,目光如霜雪,居高临下地俯视底下的两人。
一个撑伞立于雨幕之中,玄衣如墨,头微微仰起,桃花眼里含着笑意,眼底却始终覆着一层冰霜,容色漠然。
雨声哗啦,谁都没有先开口。
万俟听雪盯着顾凌珏,眼波里翻涌着未明的情绪,蓦然冷笑一声。
宽袖自雨里甩碎雨雾,他再没耐心,低身便挑帘入内。
车帘落下的一瞬,顾泠听见了他的声音,沉沉的,如砸落在伞面的雨声一样沉——
“顾泠,我平生最恨欺瞒之人。”
“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马蹄声起,车轮碾过地面的积水,溅起一片泥泞。她艰难地挪膝,让出一条道,马蹄自她身侧踏过。她回过头,见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雨幕尽头。
她跪在原地,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被发现真面目的炮灰女配,奖励积分+100,目前100】
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真是太险了,还好没出错。】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着,顾泠却充耳不闻。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里还残留着剑尖抵过的触感,冰凉凉的。
她骗了万俟听雪,万俟听雪大发善心饶了她这一回,想必也是念及与她的旧情,下回……下回她恐怕就没那么好命了。
罢了罢了,见一回躲一回吧。
她难道还躲不起吗?
顾泠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那把青色的油纸伞还撑在她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坠下一片细密的水花。
“阿姐。”
身后的少年开口了,声音很轻,可落在顾泠耳中却如石头一般荡起大浪。
“能起来吗?”
顾泠故意不理他。
顾凌珏也没有继续问。
他将伞换到左手,依旧稳稳地撑在她头顶,然后在她身侧蹲下来。
顾泠偏过头,对上他那双妖冶的桃花眼。
少年的面容近在咫尺,雨水洇湿了他肩头的布料,几缕墨发黏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他的表情很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顾泠没好气地别开脸。
顾凌珏没有生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水的裙摆上,停了一瞬,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他没扶她,而是将伞柄塞进她手里。
顾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什么?”
“不是起不来了吗。”他的声音淡淡的,“我背你。”
顾泠张了张嘴,想拒绝。
他似乎料到她不愿意,便先一步开口:“阿姐淋了雨,受了风寒恐怕祖母会责怪。”
他语气淡淡:
“阿姐应该明白你在祖母和爹爹心中的地位,若你受寒,恐怕不止我,府内服侍你的下人都会受罚。”
顾泠有点别扭:“我一句话的事情,祖母和爹爹肯定不会多言怪罪。”
“那阿姐便在雨里待着,我自个回去了。”
顾凌珏眉梢一挑,说罢便要起身,可脚步却刻意一慢。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的衣袖被狠狠揪住。
顾凌珏背对着她,唇角轻勾,再次蹲下。
她有点犹豫,还是慢吞吞地爬上他的背。
顾凌珏站起身,将她往上颠了颠,稳稳地托住。少年的背比她想象中宽阔,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顾泠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脖颈,她则别扭地将脖子高扬,不愿贴近一分,闷闷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
“先生提前下课。”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
“顾凌珏。”她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看见了多少?”
雨声哗啦,砸在伞面上,沉闷又清晰。
“全部。”他顿了顿,又道,“阿姐说,你是真心爱慕太傅大人的,希望他……”
“闭嘴!”
顾泠脖子发烫,把脸死死埋进他的肩窝,她用力收紧手臂,意图将他勒死。
少年闷笑出声。
……
此刻,马车内。
逐月小心翼翼掀起车帘一角,抬眼往内看。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却压不住满室沉冷的气息。万俟听雪倚在软垫上,闭着眼,指尖轻轻抵着眉心。
雨水已被擦干,不再滴落。可他额前的墨发仍黏在脸上,明明是狼狈模样,周身的气压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逐月低声道:“大人,顾公子已经把顾姑娘带走了。”
马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逐月以为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正准备放下车帘时,却听见一声近似自嘲的笑。
“我平日待顾泠如何?”
逐月把头埋得更低:“……自然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那你认为……”万俟听雪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她方才,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逐月一怔,连忙垂头:“属下不知。
闻言,他冷笑一声。
“不知?”
“此前她每与我道一句欢喜,都是有事相求,或是求钱财,或是求首饰,或是要我在人前护着她。句句欢喜,皆有所图。”
雨水砸在车顶,声声沉闷,如同敲在人心上。
他声音轻淡,语气却不容置喙。
“以后,都不许提她一个字。”
“违者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