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骗子
顾凌珏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阿姐随便说点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倦意,“什么都行。”
顾泠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
她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去看煤球了,它好瘦。你是不是没好好喂它?”
“再喂就真成球了。”顾凌珏嘴角微动,“一踢就能滚。”
“……”
顾泠决定不跟他计较。
“院里的下人我跟祖母说了,明天拨两个得力的过来。你别把人赶走。”
“嗯。”
“平日里硬气一点。谁欺负你,就告诉祖母,或者告诉我。”
“嗯。”
“膝盖记得换药。要是瘸了,外头的人还要议论顾家苛待养子。”
“……阿姐。”
“嗯?”
顾凌珏睁开一只眼看她:“你不是说随便说点什么?怎么句句都在嘱咐我。”
顾泠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在说话吗?”
顾凌珏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阿姐说点别的。”他重新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说你自己。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顾泠张了张嘴,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说自己这几天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成日被催着赶着跟匹马似的,逮着机会就得做任务走剧情,讨厌死了!
但这些都不能说。
“没做什么。”她含糊地说,“就是在府里待着,吃吃喝喝睡睡。”
“呵。”
顾凌珏的声音变得飘忽。
“……那天我都看见了。”
他轻轻觑她的神色,轻轻启唇:
“阿姐还喜欢他,对不对?”
顾泠一愣,下意识就想反驳。
“谁喜欢他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不对,她现在的人设是什么?是刚刚被男主揭穿真面目,死缠烂打未果的炮灰女配。如果她现在说自己不喜欢万俟听雪了,那她之前在雨里说的那些话算什么?她这些日子的纠缠算什么?
系统说过,人设不能崩。
她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否认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别开脸,语气生硬。
顾凌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顾泠等了一会儿,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却听见榻上传来极轻的一声淡笑。
“阿姐还是这么嘴硬。”他说。
“那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你管我。”顾泠没好气地说,“赶紧睡你的。”
“我是管不了。”顾凌珏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最后三个字说得太轻,顾泠几乎没听清。
她愣了一下,想问他说什么,思考了一会再开口时,却发现榻上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顾泠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别扭劲儿还没完全散去。
真是奇怪,顾凌珏这一连串的古怪行径到底因为什么。
……难不成,他缺爱?
……
对诶,他缺爱!
一个自小寄人篱下,饱受欺凌之人,可不就是缺爱吗?
没人爱他,他也学不会如何去爱人,所以才会贪恋幼时她所给予的那么丁点温暖。
如果要感化这样一个人,是不是就要尽己所能去温暖他,让他感受到爱,察觉世间诸多美好之处,从而慢慢放下仇恨,这样世间便不会落得最终兵戎相见,血流成河的结局。
是这样的吧……
她暗暗勾唇。
再待了一会,确定榻上没有动静后,她站起身,打算回内室睡觉,却发现自己的腿因为坐太久有点发麻。
她揉了揉腿,重新坐回椅子上,打算等麻劲儿过了再走。
顾泠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那盏灯,眼皮渐渐重了起来。
不能睡不能睡,坐一会儿就回去。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可椅子太硬了,趴着不舒服,她不知不觉把胳膊撑在了榻沿上,脑袋枕了上去。
这样舒服多了。
就眯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回去……
她这样想着,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烛火的光晕在眼前渐渐散开,变成一个一个暖黄色的圆,最后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榻上的被褥有淡淡的松木香气,萦绕在她的鼻间。
……真好闻。
这是她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跳了最后一跳,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无声熄灭。
房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浅浅的银白。
可这时,榻上的少年倏忽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像深冬的潭水。
他侧过头,看见趴在榻沿上的少女。
她的脸枕进自己的胳膊里,几绺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熟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也似乎只有这个时候,她身上那股骄纵和嚣张都褪去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只乖顺的猫儿。
他坐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钝痛,他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被子从他肩头滑落,他伸手,将被褥轻轻拉起来,盖在顾泠肩上。
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头发,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少女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没有醒。
顾凌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靠在榻头,垂眼看着趴在榻沿上的少女,月光漏过窗棂,淋了她一身。
他维持着姿势,看了她许久。
她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
送糕点,救他,给他上药,甚至一句拙劣的谎言便能将她心甘情愿地骗来。
阿姐……
你这次是真心的吗?
他想起从前。她从前待他更好,给他糖糕,牵他的手,夜里偷偷跑来陪他入睡。他以为那是真的,以为她真的把他当成弟弟,以为那些好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后来……
后来她把他赶到西院,不闻不问好几年。
他等了三年,等到一句“对不起”。
可他还是不满足。
为什么不满足,他也不知道。
他伸手,轻轻触她的眉,那点积攒在心底里,从不为人所知的怨气借以倾泻。
“……骗子。”
他喃喃。
不够。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好恨你。”
恨你让我再次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