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接住了
顾凌珏仰着头，他看着见枝干的根部开始崩出细纹，裂纹顺着枝桠一路往上蔓延。
要断了吗。
他难以分辨此刻的心情。
于利益而较，此刻再次与百慕辰等人撕破脸，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只是一条狗而已。
一条狗罢了。
可他还是动了。
他抬手，拨开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那少年愣了一下，竟真的松了手。
顾凌珏没看他，径直走向那棵老槐树。
“哟，真要爬啊？”
“别了吧顾凌珏，那树枝那么细，你爬上去别连你一起摔下来！”
“哈哈哈哈——”
顾凌珏充耳不闻。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煤球，随即垂眸下去，指尖轻轻攀上粗糙的树皮。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股猛力一扯，紧接着膝盖被人狠狠踹中。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双腿一软，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整个人被狠狠按倒。
百慕辰按住他的肩膀，膝盖抵住他的后腰，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地面粗粝的沙砾嵌入掌心，他却感受不到疼。
“想去救那条狗？”白慕辰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顾凌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逞英雄？”
周围的少年仅仅只是看着，脸上带着兴奋或是惊惧的表情。
顾凌珏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后腰被膝盖抵着的地方传来钝痛，呼吸被压得有些艰难，然他只是垂着眼，看着不远处那棵老槐树。
“一只狗而已，至于吗？”白慕辰嗤笑一声，又加了几分力道，顾凌珏的脊背被压得更低，“不过也是，你这种没人要的东西，也就只有一条狗陪着了。狗配狗，挺合适。”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顾凌珏的脸埋在枯草和泥土之间，那双黑眸没有情绪，几近漠然地看着一切。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起来。
杀了他们。
指尖的泥土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的眼睫颤了颤，眼底掠过一道暗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他可以的。
然后呢？
然后他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他伪装了十几年的东西，便会昭然于世。
怎么不说话了？”白慕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侮辱性的随意，“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吗？”
他的目光越过白慕辰的衣袖，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煤球的爪子又滑了一下，又往下坠了半寸，它拼命扒住树枝。可那根枝桠已经弯成了一个让人心慌的弧度，随时都会断裂。
他闭上了眼，眼皮仍在微微痉挛。
煤球的爪子终于撑不住了。
那根枝桠发出一声嘎吱脆响，断裂开来，一团雪白从高处坠落。
时间线仿佛被拉长。
可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冲了过来。
她快得连影子都模糊了，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发间的珠钗被甩落在地，无暇顾及。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她已然伸出了手，努力地够向那只直直坠下的活物。
顾泠什么都来不及想。
当她看见枝桠断裂的那刻，她已经扑出去了，本能的，不愿意看见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
扑出去的那一刻，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手肘擦过粗粝的地面，疼痛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可她双臂仍死死合拢着。
接住了。
那团温热的，颤抖的小东西被她牢牢护在怀里。
惯性带着她往前滑了半寸，手肘的布料被生生磨破，娇嫩的肌肤也些许渗出血迹。她单膝跪地，弓着背，把煤球整个笼在怀中。
“没事了。”
她轻哄着。
怀里的小狗探出头来，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顾泠把它往怀里又拢了拢，这才抬起头。
顾凌珏跪在地上，那双桃花眼半阖着，睫毛上沾着灰，看不清神情。
而压着他的人，以及围在他们身侧无动于衷的人，他们望向自己的脸上都带着复杂，惊讶，打量。
顾泠缓缓站起身。
她膝盖上的裙摆破了一个口子，手肘处的衣袖洇出淡淡的血痕，可她的眸色是冷的，缓扫过眼前这几人。
百慕辰松开了按着顾凌珏的手，慢悠悠地直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一挑，笑得轻佻：“哟，顾大小姐怎么来了？这是——”
话没说完。
顾泠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院落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百慕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脸上那抹轻佻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僵在嘴角，那伤本未痊愈，又经她一掌，此刻嘴角溢出血迹。
“你——”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恼怒。
“我什么？”顾泠冷冷地看着他，字字清晰，“顾凌珏是我顾家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他？”
白慕辰被她这话堵得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少年面面相觑，没一人敢出声。
“还有谁？”
顾泠抱着煤球，眼神淡淡地扫视了一圈。
没人应声。
那几个方才还笑得肆意的少年，此刻都不自觉别开了目光。白慕辰捂着脸，嘴角的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眼底翻涌着怒意和羞愤。
顾泠收回目光，转身。
顾凌珏还跪在地上。
他的衣袍上沾了灰和泥，一头墨发散了几缕下来，他没抬头，也没动。
顾泠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瞥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狠意与不屈，而后又极快消逝。即便是她怀里的煤球朝他呜咽了一声，他也半点反应没有。
“顾凌珏。”她叫他。
还是没有回应。
她伸手，想拨开他垂落的碎发，可指尖刚碰到他的额角，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顾泠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能走吗？”
顾凌珏没答。
她等了两息，弯腰，直接伸手拽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上一提。
顾凌珏被她拽得身形一晃，膝盖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他闷哼一声，咬着牙站稳了。
“我说过。”顾泠松开手，退后一步，冷硬道，“你要是废了，去书院多丢我的脸。”
顾凌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顾泠抱着煤球，已经越过他，在他远处回过头，娇艳的眉眼却冷冷睨着他：
“丢人死了，还不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