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何曾吃过半点亏
“上回茶会，我不该让人把你椅子搬走。”顾泠说，表情非常认真，“我后来想了想，觉得那样做确实不对。”
宋含怡闻言眉头骤竖，哼了一声：“算你识……”
话音未落，又被顾泠打断。
“但我后来又想了一下——”
她歪着头，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我记得那次茶会之前，你在背后大肆宣扬我是天煞孤星，天生克母的命，对吧？”
宋含怡的脸“刷”地白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此言未免恶毒如斯。
不过顾泠倒看不出多在意，她仍笑盈盈道：“你骂我一句，我搬你一次椅子。你若说你不过是玩笑话，那我此举也是在与宋姐姐开玩笑，那姐姐今日何必对我出言讥讽呢？”
“你！”
宋含怡扬起手，眼看着那一巴掌就要落下——
顾泠没躲。
她仰首站着，似乎料定宋含怡不过是吓唬吓唬她。
那巴掌也确实停在半空，不再往下落，究其原因，自然是不能随意在太傅府闹出事端。
进退不是，宋含怡的脸涨成猪肝色。
倒是顾泠伸手，轻轻接住了她的，眸色带着几分委屈道：“我不愿与姐姐起争执……阿泠自知以往对各位姐姐多有冒犯，心里愧疚难当，可……”
她将目光垂下，一派凄惨可怜的模样，以帕子轻轻按在眼角，哽咽道：“阿泠自幼丧母，无人管教，诸事做得不合规矩，脾气也怪得可恶。”
“可阿泠已经知错了，到底天生一副直肠子，说的话实在难听了些，不知姐姐们能否宽谅阿泠？”
她眸含清泪，煞是可怜。
此话一出，谁还敢再多言半句。
不晓两人恩怨的贵女们窃窃私语，一人从人群中踏出，已是双目含泪，连忙执起顾泠的手，轻声哄着：“顾姑娘，你身世如此可怜，规矩那些旁的东西可以慢慢学，切莫过分苛责自己。”
说话的是一位穿月白色裙衫的姑娘，生得温婉端方，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顾泠认出她来——翰林院侍讲家的千金，姓沈，素日里最是心软，路上看见被踩死的蚂蚁都要叹三声气的那种。
沈姑娘这一开口，又有几个心软的贵女围了上来。
“是啊是啊，顾姑娘快别哭了。”
“谁还没个年少气盛的时候呢，知错能改便好了。”
“宋姑娘也是，何必揪着人家不放……”
顾泠被他们一众人围着，心里急的要死，她眼泪都挤不出来了啊！
干脆双手捂住脸，挡住那些莫须有的泪。
宋含怡见势不妙，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道：“你们莫要被她蒙骗了……顾泠！你好一副利嘴！”
“宋姑娘，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就是。”
宋含怡恨恨跺脚，推开人群走了。
顾泠从指缝里觑见她走了，暗暗勾唇。
她偏不是忍让的性子，欺她之人必被她所惩，如今她在众目睽睽下示了弱卖了惨，日后若再有人因此事为难她，她也自有人替她说话。
她借势靠在沈姑娘肩上，肩膀轻轻抽动，声音细细软软的：“多谢姐姐们宽宏大量，阿泠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不给大家添麻烦了……”
“好了好了，”沈姑娘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不哭了啊，待会儿平嘉县主来了，看见你哭肿了眼睛，该迁怒我们了。”
顾泠乖巧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收了眼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红彤彤的、湿漉漉的杏眼。
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此时，府上二楼。
万俟曦月惊叹：“阿泠好手段。”
她的手此时还在一旁男子的衣袖上，本想劝万俟听雪下去解围，可没想这局绕来绕去竟被顾泠自个给解了。
“巧言令色。”万俟听雪指腹摩挲着青瓷盏，神色淡淡，目光却锁在楼下那个绯红身影上。
万俟曦月不满道：“什么叫巧言令色，阿泠这是难得的聪慧。”
他“呵”了一声。
万俟听雪：“早与你说过，救她不过是多此一举，她何曾吃过半点亏？”
万俟曦月撇嘴：“……可你方才不是动身了么？”
“你看错了。”
万俟曦月理直气壮：“我没看错，你方才都站起来了！”
万俟听雪沉默了一瞬，淡道：
“腿麻了，起来活动一下。”
万俟曦月：“……”
…
这边。
“多谢姐姐们……”她哑着嗓子，吸了吸鼻子，软声道，“阿泠好多了。”
沈姑娘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别哭了，瞧这眼睛红的，回头该肿了。”
旁边有人递了杯茶过来，有人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还有人小声说“顾姑娘真是个实诚人，方才那话说的，倒显得宋姑娘……”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便住了口。
顾泠低着头，乖巧地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胃里暖暖的。
她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盘算，戏演到这儿应该差不多了，再演下去就过了。须找个由头快点溜了，再待下去，万一谁又来一句安慰的话，她可真的哭不出来了。
她把茶杯放下，正要开口说“不打扰姐姐们了”，一转身——
“砰。”
额头撞上一堵墙。
不是墙。虽然很硬，但额头砸上去不疼，还带着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
顾泠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脚跟磕在石板缝里，身子一歪，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稳稳当当的，不轻不重，正好将她拽住。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扣在她腕骨上，像一圈冰凉的玉环。
顾泠抬头。
日光从她身后打过来，逆着光，她看见一张脸。
眉目清冷，薄唇微抿，眉间一点朱砂，红得像滴在雪地上的血。
万俟听雪。
“臣女见过太傅大人。”
后方的姑娘们急急起身相迎。
他松了手。
顾泠：“……”
她呆愣在原地，被人拽着衣角扯着跪了下去。
她反应过来后忙道：
“民、民女见过太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