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落水
玄月的贵女生辰宴一般置办三日，第一日是迎客宴，各家贵女们收到请柬纷纷前往，茶宴赏花，玩行酒令等等。
第二日则相对是正宴，午后一般安排了戏曲和歌舞表演。
今日午时。
午膳设在太傅府的西花厅。
厅内摆了三桌，按各家父兄的品阶高低排座。顾泠出身商贾，被安排在中间那桌的末位。
她倒不介意这个位置，角落里，不引人注目，正合她意。
菜一道一道地上。
清蒸鲈鱼，蟹黄豆腐，八宝鸭，芙蓉鸡片，还有一道她从前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
以往她来太傅府，最爱厨房里的王师傅这道桂花糯米藕，做得比外头卖的都好吃。
顾泠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可她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不是菜不好吃，是她心里装着事，吃什么都没滋味。
她执着筷子，时不时戳戳面前的米饭，时不时又放在嘴里咬，面上两条细长的秀眉拧成蜈蚣形状，眉下那双水汪汪的眼眸却含着化不开的忧愁。
举目望去，蓝白色的雕花盘踞在黛青的圆柱上，翡翠似的湖光被银白的鱼鳞反射，还有藤蔓攀入内里，实在美极了。
柔和的微光晕着圆柱上的碧色，倒渐渐晃过来，竟将眼前一位垂眸的绿衣女子融成一池碧色湖水。
顾泠咬着筷子看着她发呆，只觉得她身边那些穿着各色的女子都被模糊了，仿佛只有她沐浴在暖日之下。
姜月凝想不注意都难，那道又灼热又直白的眼神落在身上的感觉难以忽视，她握紧手里的筷子，眼神触及到碗里嫩白的鱼肉又迅速抬起，这一看，直接望进那双笑盈盈的黑眸里。
姜月凝心里一阵古怪，这位顾小姐看她做什么，被她瞧见了也不躲闪。
她被盯得脸热，只默默再次低下。
可顾泠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习惯思考的时候对着一个人大脑放空。
你想问她到底在思考什么？
当然是任务啊，修复主线剧情的任务啊！
原著里，今日午膳之后便是赏花宴。众贵女沿着湖边赏花，她会在一时冲动之下，将姜月凝推入湖中，恰好被楼上的万俟听雪看见，从此彻底坐实了她恶毒善妒的名头。
可那是原著。
她当然不想推。
因为推了之后必会得罪这两人。
姜月凝是好人，宽容大度或许不会记恨她。
可万俟听雪可不是，难保他日后不会想尽法子来折辱她。
她得推。
可不能真的推。
顾泠咬着筷子，目光落在姜月凝身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
一顿饭毕，便是赏花宴。
早前她便为了任务和万俟曦月说好，此次赏花宴不许她当众找自己玩。表面上和她说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以及万俟听雪这层尴尬关系在，她的庇护只怕更遭人恨。
顾泠还是软磨硬泡了好久她才松的口！
要知道，原剧情里，她压根就没被万俟曦月瞧上眼过，更别提后来能处成多深厚的姐妹情。
此刻，众贵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沿着湖边漫行。湖面开阔，水光潋滟。
顾泠刚站起身，忽然感觉袖子被轻轻扯了扯。
她一回头，姜月凝站在她身边，神色有几分迟疑，眼神却坚定。
“顾妹妹，若不嫌弃的话，我们一同吧。”
顾泠愣了一下。
她偏头往姜月凝身后看了一眼，贵女们已然走得差不多了，都是三两成群的。倒有几个面生的落单少女不时往这边望，神色明显失望。
身世地位差不多的贵女抱团是常事。可姜月凝一朝被证实是真正的救命恩人，而她只是一个冒领功劳的假货，一时地位转变。又因姜月凝性情比她好了不止几倍，自然也有不少人转向攀扯她，讨好她。
可是姜月凝，选了她。
为什么呢？
从初次见面就出手相助，到如今主动与她同行，没有目的，顾泠是不信的。
顾泠小声问她：“你为什么选我和你一同呀？”
姜月凝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她那么直接便问出来了。
她垂下眸，轻声开口：“一个人，不孤单吗？”
“我不是可怜你。”她补充道，语气认真，“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赏花，未免太孤单了些。”
顾泠怔了怔。
一个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很多人说失了母亲是她前世罪孽深重，她虽从不信。可他人一提她还是会愣在原地，让人抓住把柄。从此每每争吵，他们便会拿这个来攻击，视为最有效的利器。
一个人，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不是么？
可现在，有人说，不愿让她孤身。
她忽然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许久，她才憋出一句：“……我是抢你恩情之人。”
姜月凝闻言，神色未变。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
“那又如何？”
姜月凝打断了她，神色认真：“顾妹妹，你可知道，我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日救他，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一个受伤的路人。事后我也从未寻过他，更没想过要借此谋取什么。”
“你冒领恩情，是你的事。我不恨你，因为那本就不是我求来的东西。”
顾泠怔怔地看着她。
姜月凝的目光坦然而清澈，没有怨恨，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优越感。
她似乎做事带着一种固执，固执地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应该出手相助，所以出手了。应该替人作证，所以作证了。应该邀她同行，所以邀了。
没有目的，不算计，不权衡。
——这才是真正的善良。
不是设定，不是人设，是刻在骨子里的，理所当然的善良。
顾泠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走吧。”姜月凝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张开。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顾泠没再犹豫，她反握住姜月凝即将伸出的手，扬起眉毛笑道：“多谢姐姐。”
姜月凝闻言，神色微微松了些，面上带着点浅笑。
两人挽着手，很快便跟上了人群，官家小姐们步子本就不大，又喜谈笑走走停停，所以跟上她们并不算费力。
前头零散几个少女，鲜艳的衣裳在阳光映照下格外夺目，站在中间的少女，却意外地微微侧目，视线与她对上时，对她温柔一笑。
杜熙瑶。
分明就是在提醒她。
顾泠扬眉示意。
人群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湖面越来越近，水光在日光下晃动。
顾泠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她在等一个机会。
“顾泠，你不过是一个商户女，有什么好狂的！”
一道刻薄的嗓音忽然在耳畔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