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捡绣鞋
顾泠见他背过身去，不禁勾唇。
“谢夫子。”
她状似无意地喊了声。
那人仍未回头。
他语气不轻不重：“晨露未消，池水寒凉……小姐当心受寒。”
顾泠也不在意，从水里抬起一只脚，水珠顺着脚背滑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偏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又看了看谢止晏的背影，忽然觉得十分有趣。
“夫子放心，我就泡了一小会儿，不碍事的。”
“你干嘛转过身呀，你回头呀！”
她偏坏心逗他。
谢止晏没动，脊背挺得笔直。
“小姐，男女有别，谢某不敢。”
顾泠叹了口气，她双手撑在两边，足尖一抬，“噗”的一声自水中跃起。
又听他劝道：“小姐将鞋袜穿好……谢某也好为小姐授习。”
“好吧。”
她似乎从善如流。
见他似乎松了口气，顾泠忽然有个好主意。
要说靠近他，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做他好友。可要一个人从心眼里欣赏你，还是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君子，要付出的时间与心思，远远不止于此。
偏她性情急躁，耐不住漫长的消磨，向来急于求成。
况且，她也很想看看，这样的一个心如止水，不沾世俗的君子，会不会也有方寸大乱，情难自禁的那刻？
于是，她将放于身侧的鞋袜一扔，扔得远远的，做出够不着的模样。
她蹙着眉，面露难色：“谢夫子，我……我够不着，你能不能帮帮我？”
话音刚落。
谢止晏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
顾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修长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小姐。”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鞋袜就在你手边。”
顾泠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边，又看了看远处那双被她扔出去的绣鞋，面不改色地撒谎：“手边哪有？夫子你看错了。”
谢止晏沉默了片刻。
她脸不红心不跳，故意道：“夫子若不信，你大可自己看看，那绣鞋方才不慎自己滚远了，我实在够不着。”
他忍道：“小姐可以唤婢子，谢某是外男，实在于礼不合。”
“啊，”顾泠一脸惊讶，手掌贴着下巴，指尖抵着上唇，懊恼道，“我方才说想一个人静静，便让她们都出去了。”
“谢夫子，我实在不想耽误上学的时间，求求你了。”
她故意撒娇。
谢止晏还是不动，也不回头。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顾泠丧失耐心，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够不着，夫子若是不帮我，我就这么赤着脚去书院。反正地上凉，我受寒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受寒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别人。
谢止晏依旧梗着脖子。
顾泠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夫子，”她顿了顿，小声诱劝，“你想想看嘛，你只是帮我拿只绣鞋，可若我因此受了风寒，你罪过便大了。”
“我祖母……嗯，还有我爹爹，都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你二弟的——”
她话未落尽，那人已经转过身来。
那目光从始至终都未在她身上停留一刻，即便万千纠结还是抬步走来，向那散落的绣鞋走去，他弯腰，捡起廊柱旁那只绣鞋。然后他走到花丛边，拨开垂落的枝条，将另一只也捡了起来。
顾泠觉得他动作有点慢。
他拿着鞋走回来，在她身侧停下。
鞋放在石阶上。
顾泠低头去看。
两只鞋摆得端端正正。
顾泠正想夸他，可他陡然退后两步，迅速背过身去。
顾泠：“……”
“谢止晏，你转过来！”
她没好气。
谢止晏没动。
顾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她慢悠悠地穿好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
“谢夫子。”
声音近在咫尺。
谢止晏的肩膀微微绷紧，却没有转身。
顾泠歪着头，从他的肩侧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他的脸。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更似一幅水墨画，睫毛低垂，薄唇微抿。
“小姐，今日我为了不耽误你的课业，已经提早赶来，可是方才到现在，已然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看向远处，语气很淡，可顾泠还是听出来他在生气。
顾泠忽然有点心虚。
她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退后一步，老老实实站好。
“夫子，对不起。”
谢止晏没有回头。
“谢某受聘入府，是为小姐授业解惑。”他的声音微冷，“小姐若觉得读书无趣，大可将谢某辞退，另请高明。不必如此——”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必如此消遣谢某。”
消遣。
……好吧。
她承认做得有点过了。
她只是觉得欺负一个老实人很有意思。
“夫子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是我做得不对。”
谢止晏依旧没有回头。
“我不该拿夫子的认真当玩笑，”她继续说，“夫子是真心来教我读书的，我却……我却只顾着自己好玩。”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夫子若是生气，骂我几句也行，打我几下也行，我绝不还口，也不还手。”
见他还是没反应，顾泠伸手想去扯他袖子。
可手还碰到他的袖口，那人已经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同时转身过来。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顾泠注意到，他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冷意，似乎消融了一些，没那么可怕了。
“谢某不打人。”他说。
顾泠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收住。
她小心翼翼问了句：“那……夫子还生气吗？”
谢止晏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朝书院正厅方向走了。
“既然小姐知错了，那就跟上。”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莫要再耽误时间。”
顾泠应了一声，乖乖跟上去。
“谢夫子，我方才是真的够不着。”
“……嗯。”
“谢夫子，我只是希望你别总板着脸。”
“……”
“谢夫子……啊！”
她“嘶”了一声，正欲控诉，却见他回过头来。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顾泠。”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似乎忍无可忍。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