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陌生的甜
春夜风冷，京城火光融融，长街两侧，各式花灯争奇斗艳，光影随着小贩高举摆动的动作跃动，在她脸上转着。
少女一身鹅黄色裙衫，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髻上发饰简单，以素白的发带绑起。
她比平日里更跳脱，更兴奋，一直走在他的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她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如白玉覆金，明眸皓齿，巧笑倩兮：
“谢止晏，你走快点啊！”
人影重重叠叠，杂耍的焰火似要扑到眼前，几乎窒息的吵闹搅乱了他平日里静淡如水的内心，莫名让他心里生出烦躁，他的眉微微蹙起，跟着那抹鹅黄，步子稍快了些。
“慢点。”
他看着少女横冲直撞，忍不住提醒。
可顾泠哪里听得见，她惯爱凑热闹，又久居府内早憋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自是随心所欲，怎么开心怎么来。
一身青衫的青年紧紧跟在身后，目光也是死死锁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无他，只是他害怕。怕那溅出火水烫伤了她，怕她忽然一个没站稳摔伤了自个，怕注意不到隐在暗处的危险——这些都很麻烦。
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将本职工作做好，拿了钱替谢止翊治腿，不愿再欠她什么。
“谢止晏，你快来看这个！”
少女兴奋道。
他止步，遂循音望去。
少女已然在一摊子前停下，灯火照亮她的面容，此刻她却执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面具，朝向他的方向，放自己脸上比了比，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像不像我？”
火光之下，映亮那面具的精致纹路，红艳艳的线条将眼眶处流畅勾勒，只露出她两只灵动狡黠的眼眸。
谢止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不像。”
“无趣！”
她哼了一声，毫无留恋地把面具扔回去，又觉不够解气，偏想挫挫他这副无欲无求的圣人姿态，于是指尖往摊上的面具一一划过，停在一个银渡的獠牙兽形面具上。
触感冰冷，顾泠顿起捉弄心思。
趁他敛眸，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踮起脚，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便已将面具紧紧扣在他的脸上。
他睁大了眼，视线四周骤然暗寂，唯眼前少女笑眸盈盈，她站回去时还夸了句，“好看！”
刹那间，他两只平日毫无情绪的漆眸，微微荡起水痕。
“这个适合你！”她笑道，“整天板着脸，吓人得很！”
他抬手要摘，却被她一把按住。
“别摘！”她踮着脚，双手帮他重新扣好，垂眸时声音闷闷的，“戴上面具，谁人知你是谢家大郎？你不是不愿与我牵扯吗？我顾泠早已声名狼藉不在意这些，你若忧心我损你名声，那便安心戴好。”
她说完倏尔抬眸，眼里带着几分恼意。
他敛眸，止了动作。
嗯，是不愿。
沉默片刻，他轻声问：“……还想去哪？”
少女闻言，猛然转过身，指向火光通明的一处，笑意粲然：“想吃糖葫芦！”
谢止晏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果真有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灯火之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还未开口，顾泠已经拽着他的袖子带着他往那边跑了。
“要两串糖葫芦！”
她拽着他挤进摊位前，这个要拿出挂在腰间的荷包，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谢止晏垂着眸，从袖里掏出几块铜板，放在老板手心上，平静道：“一根就好。”
“好嘞，马上！”
老板笑呵呵地将铜板收好，又在草靶子上取下一根糖葫芦，他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打转，没多犹豫，将糖葫芦递到了顾泠的手里。
“姑娘，拿好。”
顾泠喜滋滋地接过，又想起什么，歪着头问他：“谢夫子，你不试试吗，真的很好吃。”
好吃？
谢止晏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根由一颗颗红艳的果子穿成的木串上，只觉得颜色确实艳丽诱人……可这种东西，不能饱腹。
他不会吃。
“试试嘛。”顾泠举着糖葫芦，欲递至他的唇边，红艳艳的山楂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谢止晏微微侧过脸，意欲避开，面具下的神色依旧平淡：“不必。”
“为什么？”
“不喜甜。”
顾泠看他回避的神色，便猜想他应是从未吃过，于是眨了眨眼，颇为认真道：“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糖葫芦一点都不甜，果子脆且多汁，别有一番风味，你就试试嘛。”
顾泠拽他的袖子。
谢止晏明显不信，淡道：“骗人。”
“骗你是小狗。”顾泠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谢止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必。”
顾泠不依不饶，举着糖葫芦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就一口，你咬一口试试，不好吃我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谢止晏往后退了半步，顾泠便往前跟了半步。
他再退，她再跟。
几步下来，谢止晏的背抵上了路边的一根灯柱，退无可退。
“顾泠。”
他难得眉宇间有几分不耐： “我是你的老师。”
然而顾泠轻轻笑道：“正是因为谢夫子是我的老师，我才想让你尝尝，换做旁人，我才懒得理睬呢！”
谢止晏别开眼，顾泠却凑上前问了句：“夫子怕酸？”
“不是。”
“你相信我，这果子不甜也不酸，但是是世间少有的美味，你尝一口，绝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饿。”
“糖葫芦不是用来充饥的，”顾泠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自己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含糊不清道，“……是用来让自己开心的。”
“开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对呀。”顾泠又咬了一颗，嚼得咔嚓咔嚓响，“你看，咬下去脆脆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她说完，又把仅剩两颗的糖葫芦举了起来，在他眼前晃着，轻声道：“谢夫子，有时候一个人压力大，便需要用适当的方式排解。”
“这个糖葫芦是你买给我的，你吃一颗不算欠我什么。”
少女双眸熠熠，他不敢多看，视线垂落在她手上的葫芦串上，鬼使神差地，竟低头下去——
轻轻地在上方咬了一口。
瞬时，陌生的甜意在舌尖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