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谢郎已入我心
糖衣碎裂在齿间，果肉绵软，酸甜的汁水划过舌尖，淌入心田。
顾泠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如两团萤火：“怎么样？”
谢止晏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那串被他又咬去半颗的糖葫芦，心情复杂。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出表情，可他的耳尖，却泛着浅浅的粉色。
“不好吃？”顾泠歪着头，凑近了些。
“……不是。”
“那就是好吃咯？”
谢止晏依然是静静注视着她，片刻，才艰难地吐出一句：“……你骗我。”
她明明说甜酸不是，可分明酸甜皆有。
她“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顾泠扶着一旁的灯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谢止晏，我本就是胡说，你竟真的信了，你没看到表面那层附着的糖衣吗……”
谢止晏觉得她存心捉弄自己，脸色骤然沉下，转身不再看她。
顾泠笑够了，见他真的转过身去，一副不打算理她的模样，连忙收了笑，小跑着追上去。
“谢止晏，你生气了？”
他不说话。
“我开玩笑的嘛，你别这么小气。”
他还是不说话，步子反而快了些。
顾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串被他咬过一口的糖葫芦——
顶端那颗缺了半面，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糖衣碎了一半，黏糊糊地挂在签子上。
她盯着那半颗果子看了两秒，忽然弯起嘴角。
“谢止晏。”
他没理。
“谢夫子。”
还是没理。
“谢家大郎。”
他脚步不停。
顾泠深吸一口气，快走两步，来到他身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伸手将那半颗糖葫芦从他身后递过去，精准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谢止晏浑身一僵。
“别吐。”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都咬过了，吐了不浪费吗。”
他依旧背对着她，没有转身的意思。
可脚步却停了。
夜风吹过来，吹动她脑后的素色发带，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
他垂下眼，看着那根从肩侧伸过来的木签，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泠都要失去耐心，可就在她准备收回手道歉时。
谢止晏忽然张嘴，将最后那颗果子也咬了进去。
他颇为小心地含着，待糖衣裂开，才敢轻轻嚼起来，等酸甜慢慢在舌尖化开，他再仔细感受那股新奇美妙的余味。
他想记住这点甜。
他生命里为数不多，又极其珍贵的甜。
……
顾泠愣了愣，收回手，低眸看了看手上那根木签，上头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了。
“……满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满意满意。”顾泠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谢夫子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
“走了。”他别开目光，转过身就继续往前走。
顾泠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签子，随手丢进路边的竹篓里，拍了拍手，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
“谢止晏，下次我来请你吃糖葫芦。”
“不必。”
“你别拒绝得这么快嘛，万一你以后想吃呢？”
“不会。”
“话别说太满，你刚才还说不会吃，结果吃了两颗。”
“……”
鹅黄衫裙的少女跟在青衫男子的身后，亦步亦趋，时而扯他袖，时而站在原地等他回头，路过有趣的摊位，两人便一同停下来瞧一瞧看一看。
全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可就在此刻，空中忽然炸开一声响。
“咻——啪！”
一束巨大的烟火腾空而起，在墨蓝的夜空中轰然绽开，流光四溢，宛若千万颗碎星倾泻而下，人们仰起头，脸上被星火照亮，此时无一都带着惊叹。
“烟火！好美的烟火！”
顾泠仰起头，望着满天流光，烟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更亮。
“真好看！”她仰起头，忍不住惊叹。
谢止晏也抬眸望去。如墨的夜空上接二连三的火光冲天，绮丽非凡。
说起来，他已很久未曾停下，就为欣赏一场转瞬即逝的绚丽。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也许是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在院子里，妹妹坐在父亲肩头，弟弟踮着脚尖够不到墙头，急得跳脚。
那时候的烟火，也是这样绚烂。
可后来，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他再也没有抬头看过。
“谢止晏。”顾泠忽然喊他。
他垂下眼，看向她。
少女站在他面前，烟火的光在她身后绽放，她眼眸弯弯，轻轻启唇：
“……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帮你吗？”
他心重重一跳。
烟火下看她，那杏眸比平时还要圆，她自知眼睛大，使劲扑闪着，却一瞬不瞬凝视着他。
“夫子教我的，君子慎独，若我此举非君子，敢请夫子莫怪。”她揶揄道。
谢止晏不解其意。
可下瞬——
他瞪大了眼。
眼前的少女掂起足，光雨落尽之际，众目睽睽之下，她隔着冰冷的面具，在青色长衫的青年唇边落下一吻。
“……这便是缘由。”
轰！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炸开了，谢止晏急退半步，连将她扯的袖都一把拽开，眸里尽是掩饰不住的慌乱，扭过头，不敢看她。
她忍笑，偏那面上却无比认真，他退，她便往前，想着既然都如此了，旁的原因都不如这个使人信服，清了清嗓子：
“那日遥遥一见，谢郎便已入我心，此后午夜梦回……”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慌乱地捂住她唇，少女一愣，随即又笑眯了眼睛。
后知后觉的谢止晏松开她，光映亮了他通红的耳尖，她正欲多言逗弄，掀眸的瞬间感知到不对——
就在那烟火将熄未熄、白烟未散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她。
她目光倏地越过谢止晏的肩头，直直撞进远处高楼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万俟听雪。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如夜雾中静伏的鹰隼，一身白衣与夜色各自分明，唯有那双眼睛，寒彻如冰刃，隔着喧嚣人群与缭绕烟迹，死死钉在她脸上。
如此熟悉，厌恶，审视，鄙夷……的目光……顾泠心头一跳，万俟听雪站在上面窥视了她多久？
是不是她方才与谢止晏所有亲昵的瞬间，都被他看见了？
那她说的话，应该不会也被听见了吧？
偏那黑眸隐着熊熊怒火，逼紧了她，仿佛要将她碎尸万段，射出的冷刃要将她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