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碎玉难全,情亦如此
糟了!
顾泠吞了口口水,脊背蓦然发凉。
谢止晏注意她的失神,正循目光望去,却被少女拽着衣袖,强行掰回,“没……没事。”
“我们回去吧……天色已晚。”
顾泠分出一丝余光觑了下楼上。
立于楼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已收回了眼神,随后转身隐于暗色之中。
顾泠松了口气,拉着眼前人往回走。
谢止晏隐隐觉得不对,可也没多想。
他此刻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同时也在沉思,刚刚她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怎么忽然那么急。
那么急着要回去。
谁料她忽然止了步,回过头,拧着眉头看他,“谢止晏,我是心悦你不假,所以你也该信了我吧。”
他止步,道:“为何。”
长身玉立的白衣青年上前一步,面上却不见羞赧,一片沉静之色。
她怔愣,“什么为何?”
他垂眸:“为何是我,为何忽然钟情我。”
“我为何不能忽然钟情你?”
他面对你的无理有些哑然,片刻后才蹙眉道:“小姐,你知晓我家中境况……”
“那又如何!”她打断他,接着道,“你没钱,我有钱,日后我养你,有何不可!”
见他沉着眉目半晌不言语,顾泠盈盈笑着哄他:“夫子生得好颜色,我是一肤浅女子,自你我初次相见,我早便芳心暗许……”
他陡然抬眸,眼底一片沉冷。
顾泠本想再绞尽脑汁对付一下,未曾想那人冷冽悦耳的声音响起:
“若小姐当真钟情于我,自当一早便摸清我家里底细,自然也该知道……你我有过婚约。”
婚约?
她皱起眉。
他望她,淡淡:“不过是父母辈的玩笑,自然算不得真。”
“小姐不记得也正常。”
顾泠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家里人常拿婚约一事打趣她,他们没当真,她自然也不信这码事……直到前两年,一乞儿登上顾府张口便是与她定下婚约,还说有信物为证。
得知此事的她可气坏了,还以为是有人故意捉弄她,毕竟天底下姓谢的多了去了,她也不信自己的有婚约对象竟是一个穷叫花子,于是当机立断就要门役给轰他出去。
只是没想到,婚约事真,人也是真。
她故意愕然,一脸茫色,问道:“那日的穷叫花子,是你?”
“嗯。”
“之前我家人鲜少与我提及此事,我那日是以为有人故意捉弄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为自己辩白道。
“无事,都过去了。”
“你,”她不甘心,弱弱道,“若我知晓那日是你,定不会轰你出去……”
他淡声:“是不是我,又有何异。”
“当然有!”她急道,“若我知道对象是你,怎么可能轰你出去,只怕是高兴得都找不着北了!”
她信口胡诌。
那人沉静的目光一晃,情绪难辨。
在她努力组织言语时,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抵住她的下颌,似有若无地一抬,声线浸着夜色里的凉,却又裹着不容错辨的力道:“顾泠。”
她茫然抬起头,望进他漆黑如墨的双眸。
“你的心悦,掺几分真?”
真真假假,有什么重要。
她想,此时说什么都不合时宜,若她是真心恋慕,又岂会不关心他家中之事,自然也应晓得,他们曾有过婚约。
可她存心说的谎话,自然情也为假,当时情形危急,只能拿谎话哄一哄他,如今他问她有几分情真,说什么都显得刻意苍白。
她勉强笑道:“自然是真的。”
见他神色没变,顾泠强行镇定,软着眉目温声道:“若我与父亲说情,重新为你我许一门亲事,你……可愿再信我一回?”
事已至今,她已不在乎所谓枕边人,且她知道谢止晏日后必定位极人臣,她嫁他不亏。
可他垂目,半晌未言。
久至她维持着仰头姿势到脖子发酸,才欲开口询问,那人终道:
“……顾泠,玉碎了。”
碎玉难全,情亦如此。
*
竹惊苑
院外,逐月垂首接过万俟听雪的剑,身侧一股霜气迅扑而来,逐月心中一惊:夜深如此,谁又招惹了主上。
随后门被寒风狠狠带上。
万俟听雪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衣,寒着脸为自己倒了杯茶,饮尽后望向一处,冷声道:
“出来。”
只见那暗处缓缓出现一个玄衣少年,其面容俊俏,那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
早知他能猜到自己,便也无所顾忌地随意坐下,为自己斟了杯茶,打量他:“谁惹了你,这一身冷飕飕的寒气要把人冻死?”
万俟听雪瞥他一眼,淡道:“我倒是要问你,做了什么沾了一身血腥。”
那玄色的窄袖颜色偏深,稍一靠近,便能嗅到其中淡淡的血腥味。
不过少年并不在意,咧嘴笑道:“收拾了几个燕怀之派来的人。”
他挑眉。
“杏花村那边,开始行动了?”
少年冷笑一声,“他们查不到那边,我的人抛了饵,将那些狗贼引到错处,恐怕他们还得多兜几个圈子。”
“玉姬传了信,这几日燕怀之起了疑心,开始调查当年的事,怕是想斩草除根。”
顾凌珏看出万俟听雪有些心不在焉,有些不满地弓起指节重敲案上,道:“喂,想什么呢?”
万俟听雪回神,淡淡看着他。
“你记得你答允过我的事。”
顾凌珏一说完,他便见万俟听雪垂眸在他杯里添了茶,倏然淡淡问道:“……你阿姐择了新欢?”
这话莫名其妙,顾凌珏一时没回过神。
他继续道:“京城街上,她与一男子,姿态亲昵,有耳鬓厮磨之嫌。”他抬起眸,一字一顿,“你竟不知?”
他又不是顾泠肚中蛔虫,他如何知晓!
京城街上,与一男子姿态亲昵?
是谁,他不在的这段时期,何人勾了她,竟让她愿分出一丝情态,光天化日之下与那人缠绵相依至此?
“砰!”
万俟听雪抬眸,少年脸色难看至极,转身欲走,他出声叫住他。
他声音沉冷几分,道:“她要如何,也是她的事。”
“倒是你,对她的私事如此上心。”
……
顾凌珏握紧手中的剑柄,抬步离开。
后方的声音渐弱,可习武之人耳力尤其好,分明是——
“……她是你的阿姐,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