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不会让自己死的
说到这里,她适当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万俟听雪的神色,见其神色骤冷,暗暗松了口气。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闭眼继续道:“臣女本不想多嘴,可如今姜姑娘出了这样的事,臣女心中实在难安,这才斗胆提上一嘴,还请大人不要过分怪罪……”
她话没说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忙用帕子掩住了唇角,哽咽道:“姜姑娘与臣女虽交往不深,可那般好的人,怎么就……臣女若早知道,定会多留个心眼,说什么也要拦住她……”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止不住跟着颤抖,连带着那支斜插鬓边的玛瑙簪子也跟着轻晃。
逐月跟在万俟听雪身后,闻言心下暗惊。他下意识去看那人的脸色,却见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万俟听雪面色未变,只冷冷地看着她:“你确定看清楚了?是顾泠所为?”
杜熙瑶闻言微愣,后连忙摇头道:“臣女并未亲眼目睹,是翠屏瞧见的……”她顿了下,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顾姑娘与姜姑娘一向要好,许是她一时看错了也无不可能……”
万俟听雪没反应。
瞬息后,他淡道:“翠屏现在何处?”
杜熙瑶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直接要人,很快便反应过来:“就在后面的马车上,民女这就去唤她来。”
她转身要走,却被万俟听雪叫住。
“不必了。”
万俟听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静,听不出喜怒。杜熙瑶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见他沉声吩咐:
“逐月,让顾泠过来。”
逐月本在出神,闻言险些没站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万俟听雪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他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身后赶去。
逐月一路小跑,穿过混乱的人群,绕过几辆停住的马车,来到顾泠原先乘坐的那辆车前。
车帘紧闭,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出声唤——
一只镶着珍珠的鞋头自帘下探出。
浅蓝的裙摆轻轻一拂,像一阵风掠过湖面。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露出里面那张清秀的、带着几分苍白的脸。
逐月抬头一看,瞬间僵在原地。
“姜、姜……”
他全然被震惊席卷,此刻的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而后,另一位杏黄衣裙的少女跟着跳下车。
许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通通的,她一下车便想提裙往前跑,可下一秒就被姜月凝一把拽住。
许杏猛地回头,眼泪鼻涕混做一团,又急又气:“你拽我干什么,赶紧找太傅大人去救人啊!”
姜月凝想起不久前,顾泠突然去而复返,爬上了她的马车在冲她撒娇卖乖,非说许杏睡觉打呼噜太吵,让她和自己换一辆车。
她笃定自己会心软,一定会和她换。
可是,她不明白。
顾泠绝不是甘愿赴死的人,且不说她压根毫无缘由,只可能是她此举必有目的,可是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了什么?
“你放开我!”
许杏猛地甩开她的手,她眼眶通红 ,语气怨怼:“姜月凝,亏顾泠对你那么好,你凭什么阻止我,你……”
争执间,一阵沉稳而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人……”
逐月看清来人,连忙敛了神色上前见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属下……属下正要去传顾姑娘,可没想到……”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侧身让出身后的身影。
万俟听雪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的目光越过逐月,落到那两个少女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到那个浅蓝裙衫、面容苍白,却完好无损站在那的女子身上。
姜月凝。
她还活着。
万俟听雪站在那,一时竟忘了反应。
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眸子里,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它仿佛一块素日结冰的湖面,裂纹自里向外蔓延开来,露出底下的,被极力克制的情绪。
万俟听雪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那股自上山前便出现的躁郁,在此刻达到顶峰。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没事。
那坠崖的人是谁?
他不敢想。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没事?”他艰涩开口。
姜月凝松开抓着许杏的手,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礼,颤声道:“回大人,民女无恙。坠崖的马车里……不是民女。”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杜熙瑶站在万俟听雪身后,看清来人后,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愕,而后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化作对姜月凝劫后余生的庆幸。
很快,庆幸又变成了喜极而泣。
“姜姑娘!”她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哽咽,“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伸出手想去握姜月凝的手,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杜熙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你为何会在她的马车上。”
他静静问。
“阿泠……故意与我换了马车。”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可话音刚落,眼眶就红了。
阿泠。
顾泠。
为什么会是她?
万俟听雪的眸中少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困惑。
许杏泄了力,蹲下去捂住脸。
“大人。”杜熙瑶稳了稳心神,转向万俟听雪,声音依旧柔婉,“顾姑娘她……兴许只是个意外,她也没料到那马车会出问题。”
万俟听雪没看她。
他望向崖边翻涌不尽的云海,眸色愈冷。
逐月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人,属下即刻带人去搜。”
“不必了。”
他的语气平淡。
不是怒,亦不是冷,听不出在意,更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沉得如浸透了水。
“大人……”逐月还想说什么。
“她不会死。”
万俟听雪打断了他。
逐月愣住了。他低眸下去,看见万俟听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处几乎要刺破皮肤。可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那种人,”他说,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道不明的情绪,似恨,又似别的什么。
“不会让自己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