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她是我阿姐，仅此而已。
她似乎真是累极了，这洞里环境恶劣，却也是头一沾席便睡熟了。
山外阴雨绵绵，洞内空气湿冷。
万俟听雪起身，走至火堆前的木架边上，摸了摸上头摊开烘晾的外衣。
已经干了。
指尖在在那件嫣红的女子外衫上滞了一会，又移开，落在另一件雪白的宽大外袍上。
她受了寒气，女子外衫又过于轻薄，且不够宽大……若她因此受了风寒，怪责于他，又要产生没必要的牵扯，实在麻烦。
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一挑，那件外袍便被他从木架上取了下来。
布料已经烘得干透，带着火堆余温的暖意，触手柔软。
他拿着外袍走回顾泠身边。
她蜷缩在草席上，侧身躺着，双手交叠在脸下，睡得很沉。雪色的中衣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额角有几缕碎发垂落，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晃动。
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万俟听雪在她身侧蹲下，看了她片刻。
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乖顺得多。不顶嘴，不狡辩，也不会再说令人气恼的话，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蜷在窝里的猫。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肩头，那件雪色的中衣实在单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他移开眼，将外袍抖开，准备轻轻盖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山口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声音而来的，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雨声，踩得碎石哗啦作响。
万俟听雪缓缓直起身，将那件雪白的外袍搭在自己臂弯，侧身挡在顾泠身前。
一道身影从雨幕里撞了出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衣袍下摆满是泥泞，肩头洇湿了一片湿痕，明显是血迹。
他浑身湿透，墨发黏在脸颊，露出那双妖冶的桃花眼。可此刻那双眼里没了平日的懒散与讽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焦躁。
顾凌珏。
看清来人时，万俟听雪的眉头蹙了蹙。
“你怎么来了？”
顾凌珏没答。他的目光越过万俟听雪，落在他身后那个蜷缩在草席上的身影上。少女侧身而卧，中衣单薄，呼吸均匀，显然睡得正沉。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确认她完好无损，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情绪才堪堪压下去几分。
“我听说她落崖了。”顾凌珏收回目光，声音沙哑，似是一路疯赶未有停歇，胸口起伏不止，“一路寻来，唯此处火光隐现。”
万俟听雪淡淡道：“为何一身血腥气，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顾凌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神色不变：“路上遇了几个不长眼的毛贼，顺手收拾了。”
“毛贼？”
万俟听雪蹙眉道。
“身手不错，想是有备而来。”
顾凌珏语气渐冷：“我杀了两个，还有一个……本想等着事后再审。”
“却没想到你也在这。”
万俟听雪并未正面回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伤得不轻，先去处理。”
顾凌珏没动。
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垂落的指尖往下滴，他的目光又落回顾泠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好好的马车，为何会坠崖？”他道出心之困惑。
“车轴被人动了手脚。”万俟听雪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落在顾凌珏脸上，不着痕迹地观察他的神色，“她是误打误撞。”
“有人想杀她？”顾凌珏的指尖微微收紧，不依不饶地追问。
万俟听雪蹙紧了眉。
顾凌珏沉默了片刻，忽然迈步朝顾泠走去。
万俟听雪伸手拦在他身前：“她睡了。”
顾凌珏停下脚步，抬眼看他。两个男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一个清冷如霜，一个阴沉似渊。
“我是她弟弟。”顾凌珏说。
万俟听雪的手没有收回。
“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很淡，“她在这里很安全。你这一身血腥气，是想把她熏醒？”
顾凌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血已经止住了，可衣料上的湿痕还在，混着雨水和泥泞，确实狼狈。
他没有反驳，只是退后一步。
他远远观着，看着万俟听雪将那身雪白的衣袍轻轻盖在顾泠身上。袖下的手已紧握成拳，胸口莫名的情绪让他更焦躁。
“你本该在杏花村。”万俟听雪忽然开口。
顾凌珏冷笑了一声：“若我不赶来，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送回顾府。”他淡道。
“就这样？”
“不然呢？”
顾凌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太傅大人深夜与我家阿姐共处一洞，若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万俟听雪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顾凌珏觉得不舒服。
“你在乎她的名声？”万俟听雪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你在乎她，就不会在她面前演那出姐弟情深的戏码。”
顾凌珏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万俟听雪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的心思，未必如你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
“胡扯。”顾凌珏眸底戾气四溢。
万俟听雪脑子有坑。
他还想迈步，万俟听雪却仍长臂一挡，一时间，顾凌珏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双桃花眼翻涌着冷戾，若眼神如刀，此刻的万俟听雪早被刺穿八百回了。
“太傅大人多虑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她是我阿姐，仅此而已。”
“弟弟关心阿姐伤势，有何不对？”
万俟听雪扯出一丝笑，眸底却冷然：“我说了，她身上无伤，她好得很。”
“让开。”顾凌珏说。
万俟听雪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再收回手。
“你想看便看。”他的声音很淡，“别吵醒她。”
顾凌珏迈步前去，在她旁边蹲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额角垂落的一缕碎发。
他指尖触上的一瞬，万俟听雪迅速移开了眼。
“阿姐。”他低声唤了一句。
顾泠没有反应。
顾凌珏收回手，站起身。
他转向万俟听雪，那张妖冶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外泄只是错觉。
“明日一早，我送她回去。”他说。
万俟听雪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