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阿姐，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这一路颠簸，她睡不好，夜里中途醒来。
入目是熟悉的陈设，不远处点了烛火，凉风灌入窗棂，将火苗吹歪。
她茫然四顾，欲在榻上撑起身体，莫名地被一只手臂摁回榻上，那人撩起帘子，语气冷硬：“醒了？”
顾凌珏？他过来干什么？
顾泠在榻上坐起身体，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
顾凌珏将手中的药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转过去。”他说。
顾泠不肯，执拗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到底怎么回来的？”
顾凌珏俯视她倔强的眸子，情绪堵在胸口，嘴上却生硬道：“路过，看见你和万俟听雪孤男寡女在洞口里，就顺带把你带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与他共处一夜的消息一旦传出，顾府的脸面要不要了。”
顾泠瞪大眼：“好啊你，胆子肥了？竟敢学我说话！”
然而顾凌珏仍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眼底少了惯常的笑意，看起来竟有几分严肃。
“转过去。”他再次重复。
顾泠眨了眨眼，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你脖子上有伤。”顾凌珏的语气平淡，似在在陈述一件事实，“不涂药会留疤。”
顾泠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后，指尖触到那道细细的凸起，微微一痛，这才想来：大概是在山上不慎被树枝划的。
那处伤痕本有几绺发丝遮掩，又不大严重，她自然不太在意，可如今被人一提，倒觉得那处竟真有微微的疼痛。
“我自己来。”她伸手去够药瓶。
顾凌珏没理她，已经拔开了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散开来。他蘸了些药膏在指尖，抬眼看她。
“你涂不匀，我来。”
看不起谁呢，怎他就涂得匀了？
顾泠不情不愿地转身过去，把后背对着他，嘴上却不饶人：“你要是敢趁机报复我，我就告诉祖母你欺负我。”
顾凌珏没接话。
他将她垂落在颈侧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轻轻贴上那道伤痕。药膏冰凉，触到她温热的皮肤，顾泠轻轻“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别动。”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硬，可手上的力道却轻得不像话，像是怕弄疼她似的，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抹开。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点暖光，将他平日里的阴郁冲淡了几分。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恰好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冰凉的指腹蹭着她颈上的肌肤，确实舒服，顾泠渐渐放松下来，还开始发令指挥：“在上一点……嗯……下面一点。”
“阿姐。”他手指顿住，语气竟透出几分无奈，“我是在帮你上药。”
“我知道啊，”顾泠侧首觑他，“顾凌珏，你说实话，你今夜是不是特意去寻我的？”
顾凌珏的手指稍一用力，顾泠疼得轻嘶一声，仰首瞪他一眼。
“不是。”他说，声音有点闷。
她扬眉威胁：“你要是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去祖母那儿告状，说你不但长久不归家，还浑身是血地回来。”
良久，他道：“顺路而已。”
“顺路？”顾泠笑了一声，“杏花村到长林山，少说也有一百多里地，你顺哪门子的路？”
顾凌珏不说话了，深深地看她：“阿姐，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顾泠努力扬起笑，杏眼映着烛火，神色似乎十分真切。
“我想知道，”她歪着头，语气带着试探，“你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顾凌珏的手指顿在她颈侧。
药膏已经涂完了，可他没有收回手，冰凉的指腹还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像被什么力量钉在了那里。
“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顾泠的声音轻了下来，语调里没有平日对他的张扬跋扈，反倒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我把你赶到西院，不闻不问好几年，见面就是冷嘲热讽……这些，都是我的错。”
“可我现在知道错了。何况我们也一起经历了不少的事……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原谅我。”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看他，“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还那么讨厌我吗？”
讨厌？
不，不止是讨厌的。
三年的不闻不问，相逢的熟视无睹，刻意的冷落疏离。她说过会永远陪着自己，却亲自将诺言背弃，要他认清身份。
可是现在。
顾凌珏凝视着她满是期待的双眸，忽然觉得自己所谓的恨意早所剩无几。
那点自以为支撑他走过三年的恨，在她多次不痛不痒地碰击之下裂开了缝，自此谈恨多可笑，不如说他天生命贱，甘愿生生世世都伏在她裙下，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不讨厌。”
他注视她的眼睛，声音哑涩。
“阿姐，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顾泠顿了一下，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瞬间喜笑颜开。
她伸出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在他惊愕的目光下，启唇：“那你会听我话吗？”
顾凌珏被她的动作弄得浑身僵硬，又觉得她的动作像在逗狗，自尊心让他猛然别过脸，莫名地不愿出声。可下瞬，顾泠却捧住他的脸颊，让他重新面向她，还委屈道：“顾凌珏，你骗人的是不是？”
“……不是。”
“那你听不听话？”
“那要看是什么话。”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
顾泠掐住下巴，佯做思考：“我还没想好，但我想好了，你一定得答应我！”
顾凌珏：“……”
“你放心，肯定不是特别过分的事情。”
“我知道。”
顾泠打了个哈欠，开始赶人：“时候不晚了，你先回去吧。”
话语刚落，顾凌珏忽然叫了她一声。
“阿姐。”
“……嗯？”
“如果，”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愿意跟我去吗？”
顾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远？比杏花村还远？”
“……比杏花村远得多。”
“那得看是去做什么。”顾泠歪着头，语气随意，“要是去游山玩水，我肯定愿意。要是去吃苦受罪，那就算了，我可吃不了苦。”
“我不会让阿姐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