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年岁小，阿姐就让让我罢

少年眉眼执拗，竟有几分要她确切应答的意思，他抿紧唇，道：“那里不比玄月富裕昌盛，冬日长，夏日短，一年里有小半年都在下雪。地上不长稻谷，漫山遍野都是荞麦和莜麦。”

“那里的春天来得比玄月早。雪一化，漫山遍野的杜鹃就开了，红的，粉的，紫的，一团一团，颜色不比这里的差……”

他声音忽然变得轻缓，仿佛在描述一个记忆深处的地方。

“到了腊月，城里会有冰灯。整条街都是冰雕的灯笼，狮子……里头点着烛火，夜晚看着，别有意趣。”他说着，语气不知不觉轻快了几分，“小孩子举着冰糖葫芦在冰灯间跑来跑去，脸冻得通红，哈出的气都是白色。”

“还有呢？”顾泠撑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顾凌珏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微扬：“多了去了。”

“快说快说！”

他缓缓道：“有一道菜叫雪衣豆沙，外头裹着打发的蛋白，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里面的豆沙馅就流出来，甜而不腻。”

“还有呢还有呢？”顾泠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几分，杏眼里盛满了期待。

他唇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那里的奶茶，不是京城这边用茶叶泡了加奶的那种。而用砖茶熬浓了，加牛奶和盐，有时候还会加炒米和奶皮子……”他顿了顿，声音越发轻了，“煮好的奶茶倒进铜壶里，放在火上温着，什么时候喝都是热的。”

“哇——”

顾凌珏俯身凝视她，想知她意向如何，却看她双眼放光，似乎十分憧憬，还不忘问了句：“这么好的地方，是哪里呀？”

她笑着时，唇角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顾凌珏盯着那处，长久的说不出话，只觉得她那处浅浅如渊的涡痕，能将他一颗心都盛放进去。

“顾凌珏？”

他这才回过神，盯紧了她那处涡痕，轻轻启唇：

“……阿姐。”

“那是我的故乡。”

“故乡？”她似乎明白过来，笑道，“我记起来了，你六岁进的府，此前你的出身遭遇，我一概不知。”

“顾凌珏，你的故乡在哪呀？”

她似乎觉得顾凌珏不会轻易暴露，语气十分随意。

可下瞬——

“燕昭。”

他垂眸，一字一顿。

“我身上的血，流着那里一半的风霜。”

听见他毫不避讳的承认，顾泠的心却猛然一跳。

燕昭，他是要回燕昭了么？

现在剧情推进到哪里了，怎么这么快就要回燕昭了？

那是不是也侧面应验，他领兵攻打玄月，闹得玄月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惨烈预言终将成真？

思及此，顾泠的脊背爬上一股寒意。

她想装傻，强笑道：“哦，燕昭啊……那不奇怪了。”

“阿姐意下如何？”他的黑眸依旧凝视她，一时竟瞧出几分急切。

顾泠咬着唇，思考着要说什么。

小雪在她脑海里叫喊：【宿主，先答应他，先答应他，不要激怒他！】

于是她定了定心神，撑起勇气：“你邀请我，我当然想去看看。”

得到想要的答案，顾凌珏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眉梢扬起，眼眸含笑，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气尽数泄在面容之上。

“阿姐，你答应我的。”

顾泠点点头，“我答应你。”

“这样不算。”他忽然来了几分少年气的幼稚，蓦然弯下腰身，与她平视，眼底笑意却依旧明朗。

“小时候，明明是阿姐教我的。”

他轻声，顾泠不解其意。忽然见他伸出小指，轻轻勾起她垂落在榻沿的小指。微微用力，她竟也被他往身前一带，迫不得已地对上他写满认真的黑眸。

“拉钩，上吊……”

“一百年，都不许变。”

他盯着他们勾连的小指，神情专注。

顾泠却瞪大眼，似乎没想到平日里总爱冷脸装酷的顾凌珏还有这样的一面，脱口而出：“顾凌珏，你怎么那么幼稚！”

顾凌珏不肯放开她的小指，眉头一挑，似乎对她的话很有意见。

“论起来，我比阿姐小了整整一岁。”

顿了顿，唇角微扬。

“我年岁小，阿姐就让让我罢。”

……

夜色愈深，在顾泠躺下前，顾凌珏便合门出来了。

廊下，顾凌珏没有走。

他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边那抹将明未明的青色，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今夜其实是来道别的。

燕昭那边的局势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乌渡云传了信来，说时机已到，可以动手了。他此去凶险万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他本可以不来的。

可他来了。

他想见她一面，想听她说话，想让她用那种嫌弃又带着几分纵容的语气骂他几句。他想记住这些东西，带到那片吃人的土地上，在每一个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拿出来温一温。

可他没有告诉她。

他说不出口。

他怕她担心，更怕她不担心。怕她知道了以后，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怕她根本不在乎，像从前那样，转身就走。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清苦气息，以及她皮肤上淡淡的温度。那温度像一小簇火苗，从指尖烧到手腕，再沿着血脉一路烧到心口。

他以前不知何为牵绊，只是堪堪弄懂这个词语的意思，但此刻，他无比确信，他的牵绊是她。

心脏那点未名的异动，他仍无法分清。

月落西沉，天将明之际。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形状难明的木雕，指尖往上摩挲片刻，便将其重新收回袖中，贴紧心口的位置。

而后步伐坚定，往廊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