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跟我睡
忙了半日,全是在整理周存远的行李。眼见箱子都封好装上了车,崔聿舒出一口气,轻轻擦拭掉额上的汗水。
他正要转身,忽然对上走来的周存远,崔聿呼吸微微一滞,跪下去向他问好。
今天要干大量的活儿,崔聿穿了件从前弄脏洗净后,仍然留有痕迹的旧衬衫,袖口随意卷在小臂,领口也多解了一颗扣子。从高处看下去,能见到他锁骨上星点的淡红吻痕。
崔聿昨夜求了他好久,明天要早起,求他不要太粗暴。
此刻,男人跪在院外的地面上,衣服上不可避免地沾了土。崔聿垂头专注地看着地,目光所及只有周存远的鞋子。
“主人,今天之内就能全部安置好了,”崔聿说,“您还需要添置什么吗?”
周存远一恍神的功夫,崔聿忽然说了一声抱歉,膝行到他的脚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为周存远整理稍微褶皱了些的裤脚。
他整理完,又安静地退了回去,一来一回,崔聿裤上的灰痕更深了些,但他全然没在意。
周存远问,“你的东西呢?”
崔聿怔住,迟疑地抬眼,像在确认这话的意思。
车厢里那些箱子的包装带上都有着周家的徽记,提醒这是属于主人的私人物品,要格外小心。他扫了一圈,没有见到任何标志属于崔聿的行李。
崔聿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只是有问必答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回答,“下奴还没有收拾。”
他没有什么私人物品,收拾起来也简单,崔聿本来是打算全都打包好以后,再回头整理自己的零星物件。
周存远好心地说,“我去帮你。”
崔聿错愕地望着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跟着周存远来到自己的房间,崔聿一路揣摩着,觉得自己好像琢磨到周存远的意思了。
他是不是想要检查自己的物品?
他知道周存远偶尔会翻看自己的手机,崔聿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随时方便他看,却没有想到,他连这些也要检视。
一般主人身边服侍的家奴人数众多,分给每人的房间本就不大,即便现在只有崔聿一人,他也没有敢逾越,自觉选了一间狭小偏僻的单间。
一扇擦得明净的小窗,一张整理得干净整齐的单人床,简直看不出多少居住的痕迹。
周存远信步进去,崔聿忐忑地跟在后面,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想,还是在门边轻轻跪下。房间只有十平左右,还没周存远卧室的衣帽间宽敞,站进去两个人就显得局促拥挤。
周存远在崔聿床边坐下,随手拉开床头矮柜的抽屉。
第一层是空的。周存远微顿,随即又拉开第二层,这层倒是放了东西:一个缠好数据线的充电器,和小型的药箱。
周存远将药箱打开,看到里面是许多用透明小盒分装好的药片,五颜六色,排列整齐。
“这是什么?”周存远皱眉问道。
他拿起一个小盒打量,连包装都没有,完全看不出用途。
崔聿极快地瞥过他手里的东西,小声说,“是从主宅取来的药物。”
“为什么要这么包装?”周存远问,眼神里有审视,“都是些什么药?”
崔聿见他追问,只能上前,将药箱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板上,一样一样地指过去,“这样装方便携带……这是胃药,奥美拉唑……”
镇痛药、消炎药、抗过敏药……林林总总,周存远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为自己备了这么多种药。
崔聿一一介绍完那些药物,又补充着说道,“里面没有特殊管理药品,主宅有下奴的领取清单,主人如果需要,下奴取来让您过目。”
周存远看着那些存放药物的盒子,有些已经空了一半,他拿起一个几乎空了的药盒,里面只剩几颗零散的药片。
“这是什么?”
崔聿有些迟疑地回答,“……是安眠药。”
回到周存远身边,他总是失眠。
望着那些形色各异的药片,周存远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留在他身边,对崔聿而言……如此难熬?
崔聿惶然地看着他,小声说道,“主人……”
他不知道周存远为什么不悦,是因为他对于药物的依赖吗?可是他对于男人的情绪实在熟悉,周存远只微微皱眉,他就绷紧了神经,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下的责备或怒火。
可是,为人奴仆,怎么可能不会有磕碰伤病,服用药物本来就是很常见的事啊。
“真是辛苦你了。”周存远堵着气,嘲讽地道。
崔聿低声说,“下奴最近已经没再吃药了。”
周存远想起来,那个盛着安眠药的盒子,确实被压在其他药物下面。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年轻气盛,知髓食味后又总是不知节制,崔聿每晚从他的房间回来,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伏在床上闭眼就能入眠,的确不需要再服用药剂了。
他不敢这么告诉周存远,只是惶恐地仰头看他,眼里有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无论如何,不要……
不要再抛下他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还能拿出来献奉的东西了。
周存远捏住他的下颌,眯起眼,像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
他背对着窗,阳光照不进他的眼睛,他整个人仿佛都是冷的,只需要一瞥,就能冻得崔聿浑身发凉,寒到指尖。
他笼罩在周存远带来的阴影里,无措地低声重复,“……是真的,没有、没有骗您。”
“行,”周存远说,“以后你跟我睡。”
他的话太笃定和理所应当,崔聿只下意识应了声是,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后,甚至忘记了规矩,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主人!”
周存远任由他攥紧自己的袖口,“怎么了?”
崔聿喏喏道,“这……这不合规矩。”
他是真的害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上身几乎快贴上周存远的小腿。
家奴怎么有资格睡在主人的床铺上?
能够允许他们近身侍奉已经是天大的荣幸,再进一步便是不折不扣的僭越。如果被训导营知道——
崔聿急得摇头,“不行……不行……”
周存远的手指抚过他微微潮湿的发丝,凝视着他,“是不行,还是不想?”
崔聿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不说,周存远也没催促,他有的是时间等崔聿自己说出来。
周存远松开手,没再去管那些药盒,崔聿仍然不安,一双惶惶的眼追着他走,他转到哪儿,崔聿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房间的衣柜也不大,周存远拉开之后,意料之中地啧了声。
好几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衣整齐地排在一起,后面是相同颜色相同款式的西裤,一套用防尘袋仔细罩好的黑色正装,大概是预备陪他出席正式场合的——都是训导营发下来的。周存远随手拉开衣柜内的抽屉,看到叠得规规矩矩的内裤和袜子。
连颜色也只有黑与白。
寡淡得和他这个人一样。
周存远抬起头环视四周,房间里一点装饰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这里让他压抑。
不只是因为面积狭小的缘故,崔聿的房间不像有人常住的地方,反而更像一间……干净、却毫无人气的旅馆客房。
崔聿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他陪伴周存远已经住了有小半个月。
“看来你也不需要收拾了,”周存远说,“走吧。”
崔聿好不容易接受了“和主人一个卧室”,又听见他这样吩咐,目光不由得看向了那些挂在衣柜里的衣服。
周存远已经走了门口,有些不耐烦地喊他,“愣着做什么?”
崔聿又看了眼地上没有收拾起来的药箱,训导营不会克扣家奴的吃穿用度,每月都会按时发放一些生活必需品,如果超过了常规的额度,就要打报告去申领,比较麻烦。崔聿心疼那些东西,但主人的命令是最优先的一级,他不敢违背周存远,只得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周存远走得很快,崔聿小步追着。
他心里面乱糟糟的,满脑袋想得都是怎么睡,新翻修的小院虽然面积颇大,足有五个房间,可是主卧就那么大,搭配的只有盥洗室和衣帽间,没有为佣人准备的侧间。只有一张床,他是万万不敢睡在周存远身边的,或许,他可以睡在衣帽间?
小院装好后崔聿验收时看过,他知道衣帽间也没有多大,睡一个人够呛。
可是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够供他藏身?
他满心满脑都是这些,甚至没注意到周存远自离开他房间后,就沉下去的脸色。
周存远攥紧了手指,深深呼出一口气,将那股躁意压下去。
他心情很糟,甚至算得上恶劣,极想做什么发泄。
他可以朝崔聿撒气——反正崔聿不会问为什么,只会在周存远身下隐忍地承受,实在受不了了才会出声求,他自己也知道求也没用,通常一句话都没说完整,一张脸上就全是泪。
崔聿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股火因崔聿而起,可周存远心里明白,实际上,与崔聿毫无关系。
每当他觉得快要释然,有根刺冷不丁地就硌进最软的肉里,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尖锐地提醒他。
岁月流逝,好像只独独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过去的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