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云泥
他怔愣地坐在床上,有点无措地回过头,正好撞见周存远似笑非笑的眼眸里。
他比崔聿醒得早,自然也比他更早想到了此刻的窘境。
周存远耐心地等他开口。
终于,崔聿迟疑地小声说道,“主人……”
“嗯。”他的手不肯离开,依旧揽着男人那截窄瘦的腰身。
每到这种时候,崔聿总会显得格外窘迫紧张。他会习惯性地微微低头,柔软的唇瓣抿起来,透出一种隐忍的、近乎委屈的弧度。
“怎么了?”周存远笑着问。
湿热气息喷在崔聿的耳边,男人几根细软乌黑的发丝被吹得晃了晃,随后下方那一小块耳垂就红透了。
“请主人……赏赐下奴一件衣服吧。”崔聿低声恳求。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周存远说,他将下巴抵在崔聿微凹的肩窝,声音带着一点食髓知味的沙哑,“你身上,还有哪处是我没看过的?”
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最羞于启齿的,最不堪承受的,他都见过了。
周存远垂下眼,就能看见崔聿胸口的伤疤。
一只被烫伤毁去的青鸟。
他的手指从身后绕过来,指腹轻轻蹭过那片斑驳凸起的皮肤。
崔聿起先咬着牙忍耐,随后身体便难以抑制地细细颤抖起来。
他向来不喜欢周存远触碰那里,即便是在情热氤氲的时刻。
那块伤疤好像一个钉进现实的楔子,每每触碰到,就会提醒他,那些最美好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不行。”崔聿喃喃着,他微弱地抗议着,无望地等待主人渺茫的仁慈。
周存远松开手,将自己的睡袍都给他,自己则毫不在意地赤着上身下了床,从衣柜里随意取了件新的披上。
他个子比崔聿高,那件合身的睡袍,在崔聿身上大了半圈,空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
崔聿如释重负,慌忙裹上去,把腰带紧了又紧。
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落在门边的毯子,伸手抱在怀里,他想向周存远告退,赶去杂物室换回自己的衣服,周存远却叫住了他。
“把你的衣服都带过来,”周存远饶有趣味地吩咐,他把自己衣柜里的衣服朝着一个方向推了推,清出来半边衣架,“放这里。”
崔聿错愕地看着他,怀里的毯子险些滑落。
“主人……”他为难地站在原地,差点又给周存远跪下去,“这……这不符合规矩。”
“什么规矩?”周存远反问,他走上前,凝视着崔聿躲闪的眼睛。
他明明知道的。崔聿想,尊卑有别,家训要求家奴们做一条影子,忠诚、好用,同时也不需要存在感。他们的住处总是狭小和偏远,处在上位者看不见的角落,只是一个让工具短暂休憩的容身处。
不允许他们拥有过多的私人物品,时常会有人定期来检查。
工具最重要的是趁手,最不需要的,就是个性。
崔聿隐约感觉,周存远想听的或许不是这些。他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周存远没有察觉到他一瞬间的黯然,他伸出手,为崔聿整了整慌乱之间没有穿好的睡袍领子,指尖不经意擦过自己留在他苍白皮肤上的淡红吻痕。
“去拿。”他说,语气不容置喙。
崔聿抱着毯子,慢吞吞地朝杂物间走去。走出一段,就悄悄回头,却正好对上身后周存远投来的目光。
周存远嘴角噙着笑意,看着那个回过头来的人瞬间同手同脚,连路都快不会走了。
崔聿不知道周存远是怎么了,一定要跟着他,看着他去拿衣服。
杂物间堆了一些无处可放的东西,空地本就不大,挤了两个人进去更显得局促。
崔聿匆匆拿了一件衬衫和一条长裤,他看了看周存远,见他完全没有离开杂物间的打算,只能把衣服攥在手里。
周存远站在这儿,他甚至连换衣服都做不到。
“只有这两件?”周存远问。
崔聿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小心地应了声,“是。”
“这两件够穿吗?你不打算换洗了?”周存远淡淡说道。
崔聿踌躇着,俯身又拿了两件。
周存远快被他气笑了。
“这箱子装得不都是你的衣服吗?”他直接问出来。
崔聿抱着衣服,茫然地看着他。
“拿上你的箱子,回去,”他一步步命令。
“可是主人……”崔聿下意识想要劝阻——给仆人穿的粗糙衣服,怎么能跟周存远量身定制、质地精良的衣物摆在一起?
“你不动,是等我动手?”周存远打断他。
崔聿不再说话了,他把拿出来的几件衣服放回箱子里,抱着自己的箱子,老老实实跟着周存远回到卧室。
崔聿衣服不算多,他又挂得紧凑,周存远给他腾出来的位置,竟然还留了一半。
衣柜中,一半是周存远色彩纷繁、剪裁考究的各色高定;另一半,是崔聿黑白两色、款式统一的简朴衣物。
周存远回头,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柔软的促狭,“阿聿,我们像不像在同居?”
他以为会看到崔聿害羞,猜想他会红着脸侧开头,或是慌乱地小声否认,却没料到,话音落下的瞬间,崔聿整张脸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惶然后退一步,竟没注意到身后的桌角,腰侧重重撞了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和随之而来的钝痛似乎惊醒了他,崔聿猝然跪倒在地。
“主人,”他小声地,哽咽似的,好像要哀求他,却连求的内容都不敢说出来,“主人……不……”
良久的沉默。方才那一点玩笑的、近乎旖旎的氛围,转眼消散在压抑的寂静,和男人陡然变得沉重起来的呼吸声中。
周存远眼底那点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
“我明白了。”他冷冷地说,转身离开。
崔聿在地上跪了很久,久到膝盖从刺痛转为麻木,直到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提醒他该去给周存远准备午餐。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怔怔地投向衣柜里那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那一边锦绣堆叠、高不可攀——
而这一边,黑白分明,是他永远无法逾越的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