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幸存者综合征
“当时我们分手,你可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苏尪睫毛慢慢垂下来。
他也想去死。
“季恪死,我心里有多难受,也没人知道。”
“甚至到现在放那把火的人还没找到,小尘,你说我不难受吗,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痛苦。”
苏尪重新把他抱在怀里。“可痛苦也得活着,我们一起活着,好不好?”
赵惊尘没有回答,没有挣扎,但也没有说他答应。
苏尪轻叹一声,他们的纪念日,成了赵素言的忌日,往后这一天也会成为禁忌,一个让赵惊尘提起来就会伤心的日子,他不怕没有纪念日可以过,他只怕赵惊尘想起来难受。
这个日子,苏尪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提了。
赵惊尘靠在苏尪的怀里,并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睛,听着耳边那若隐若现的水声,以及脑子里不断闪回的,赵素言的声音。
专家是在四天后到的,从维也纳飞来的,国际创伤心理学领域的顶尖人物,姓韦伯,六十出头,说话时有很轻的德语口音。
苏尪私人飞机的航线一申请下来就立即派人去把他接了过来,落地后直接来了庄园,贺菁没让韦伯去居住的区域而是把他带到了会客厅,然后给苏尪发去了消息。
“家主,人到了。”
这边的苏尪正在陪赵惊尘吃饭,他今天还没去公司。
“小尘,家里来了个客人,我带你过去见见他,好不好?”苏尪帮他剥了一只虾,放进他的碟子里。
“我不想......”赵惊尘只说了三个字,低头吃虾。
“就见见,你德语不是很好吗,替我和他聊聊天,我德语一般。”苏尪语气随意,完全没提心理方面的事,就像是真的来了一个普通朋友那样自然。
两人到了会客厅,贺菁就默默退了出去,把边上的人也都带走了,韦伯的体型不算瘦,长了一双笑起弯弯的眼睛,看着完全没有攻击力。
“苏先生,我能和您爱人单独聊聊吗?我想我需要一点帮助。”
苏尪的眉毛微微蹙着。“我不能听?”
“最好是不要。”韦伯说。
赵惊尘平静的脸上带着些疑问,像是不明白,苏尪的朋友,为什么要单独和他说话。
苏尪和韦伯对视着,最后,他还是出去了,在走出这个房间之前,他轻轻拍了拍赵惊尘的手背。“别害怕,这是我的朋友,他姓韦伯,是个很健谈的人。”
苏尪出去了,房间里就只留下了韦伯和赵惊尘两个人,他们聊了五十分钟,两个人才推门走出来。
在这五十分钟里,苏尪一直在门口盘旋着,来回走动,他想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他也担心韦伯说错话会刺激到赵惊尘,适得其反。
在看见赵惊尘那张平静的脸过后,苏尪松了一口气,他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小尘,你先回客厅等我,我送送他。”苏尪走过去,摸了摸赵惊尘的头,确认了一下他的情绪是稳定的。
赵惊尘和等在一边的贺菁一块走了,苏尪才看向韦伯。“怎么样。”
韦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在临床上,这种症状不是一个正式的分类诊断,而是一组复杂的,相互关联的创伤后反应的概括。”
“如果在中国,大部分人会叫它,幸存者综合症。”
韦伯走后,苏尪一直站在原地,思索着韦伯刚刚说过的话,赵惊尘情感麻木,是因为他的感知系统出现了问题,他感觉不到快乐,和悲伤。
他不吃东西不是因为不饿,而是一种情绪支配大脑做出来的自我惩罚行为,他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配吃。
他不愿意睡觉不是不困,而是觉得自己睡着了就会梦见赵素言,梦见那天发生的事,他是不敢面对。
他抗拒任何形式的安慰,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被安慰,这是一种十分缓慢且隐蔽地温水煮青蛙式的自杀行为。
他不会直接的自残,他只会让自己一点点枯萎,像一棵不再吸收水分和阳光的植物那样,慢慢地,用不可逆转的形式腐烂。
苏尪刚才问韦伯能治吗,韦伯说能,只是需要时间,和足够多的耐心,去尽可能的做到三点。
重建安全感,帮他建立一个心理上的安全岛,可以是一个地方,也可以是一个人。
告别,他需要去完成心理上的告别,忘掉那天发生的一切带给他心理上冲击的画面。
重建自我价值,他现在最严重的问题不是害怕,而是羞耻,他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羞耻,他需要重新学习一件事,活着不是错的,被救不是错的,接受别人的爱和关心不是错的。
苏尪回到客厅的时候,赵惊尘正站在沙发边上,眼睛一直盯着茶几上的花瓶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尘。”苏尪走过去,从他身后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赵惊尘的腰,赵惊尘没反应,他只能把掌心贴得更紧一点。
不只是为了抱紧,也是为了让他知道这里还有一只手,有体温,有心跳,也有一个永远不会走开的人。
“刚才和韦伯聊什么了?”苏尪随口问着。
赵惊尘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的那只手,摇摇头。“没聊什么,他和我说了他的事,很多,从三岁开始。”
“那你和他说什么了?”苏尪问。
过了一会,赵惊尘才回答。“我和他说,我梦见我弟弟了。”
赵惊尘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开始自顾自地说:“我梦见我们小时候踢球,他摔了一跤,乳牙掉了,我给他拍了照片,笑了他好多天。”
“后来画面变了,我在写作业,他把我的作业撕了,让我陪他玩球,足球掉在我的脚边,他让我捡起来,跟他走。”
“后来,他浑身是血,他说......”
“哥,你杀了我!”
赵惊尘一边说着话,表情越发不对了,他的声音逐渐放大,身子在发抖,眼睛里生出了一丝绝望,像是沉浸在那个他想象出来的画面里。
“小尘?赵惊尘!”
“你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