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柔媚大公主×禁欲佛子11
胸腔里,那颗二十年来平稳跳动,仿佛只为佛祖与苍生而存在的心脏,在某个瞬间,确确实实重重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停顿带来的空洞与恐慌,远比唇上的触感更让他无措。
他紧闭双眼,嘴唇无声而快速地开合,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清心咒。
冰凉的字符在舌尖滚动,试图驱散那萦绕不散的温热与悸动。
然而,越是念诵,那柔软的触感,迷离的香气,近在咫尺的娇颜,便越是清晰。
与梵音交织。
窗外,瀑布的水声一夜未歇,轰鸣贯耳。
第二日,晨光熹微。
寂昀罕见地没有准时出现在大殿。
直到早课即将开始,住持玄明才遣了小沙弥慧明来听瀑台寻他。
推开虚掩的竹门,慧明看见寂昀师兄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经卷,却并未诵读。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连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脊,似乎也微微垮塌了些许。
“师兄?住持师父见您未到,让弟子来瞧瞧。”慧明小声唤道。
寂昀闻声,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却少了往日那种剔透的寂然,反而沉淀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有劳师弟,我这就过去。”
见到寂昀这副模样,玄明住持眉头微蹙。
待早课结束,众人散去,他将寂昀单独留下。
“寂昀,”玄明看着他,苍老的眼中带着审视与关切,“你今日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或是……心中有何挂碍?”
寂昀垂眸,避开师父探究的目光,双手合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依旧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
“多谢师父挂怀。弟子无恙。许是昨夜瀑布水流声过大了些,未曾安睡。”
玄明捻动佛珠,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
只是那目光中的忧虑,更深了一层。
恰在此时,琉璃带着两名宫女,步履从容地踏入大殿。
她先向佛祖金身行礼,然后转向玄明住持,态度恭谨:
“大师,殿下命奴婢前来禀告,山中清修一月之期已满,殿下将于明日吉时启程回京。特来向大师辞行,并感谢贵寺月余来的照拂。”
玄明住持闻言,诵了声佛号:“殿下有心了。老衲稍后便去竹幽居向殿下辞行。一应事宜,寺中自会安排妥当。”
琉璃道谢,目光似无意般掠过站在一旁的寂昀。
寂昀依旧垂着眼,仿佛身外之事皆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琉璃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笃、笃、笃……”
那原本规律平稳的木鱼敲击声,极其突兀地,乱了一拍。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下磕绊,随即又立刻恢复了原有的节奏,但在梵音袅袅的大殿里,这细微的异响,还是过于突兀。
正在与琉璃客套的玄明住持,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寂昀。
寂昀依旧闭着双眸,唇瓣无声开合,仿佛沉浸在经文之中,对刚才那一下失误浑然未觉。
敲击木鱼的手稳定如初,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序,真的只是错觉。
但玄明知道,不是错觉。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
那颗木鱼,在他手中敲了十几年,从未有过分毫差错。
玄明收回目光,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对着琉璃,语气如常地继续着关于明日送行仪程的对话。
而寂昀紧闭的眼睫,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颤动了一下。
明日……吉时。
住持玄明与琉璃等人一同离去,前往“竹幽居”向长公主殿下正式辞行。
大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袅袅檀香与方才那一声木鱼乱响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旷的梁柱间回荡。
寂昀没有动。
他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面对着庄严的佛像,木槌悬在木鱼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经文在心头滚过,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眼前仿佛还是昨夜迷离的月色,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不该有的温软。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他才缓缓起身,背影在拉长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直。
翌日,青山寺山门大开,仪仗肃列。
苏胭已端坐在华美垂着璎珞流苏的软轿之中,轿帘是特制的细纱,从内可清晰望外,从外却只能隐约窥见一道绰约身影。
皇家扈从静立两侧,气氛庄重。
住持玄明率领全寺僧众,于山门前恭送。
寂昀依旧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位置与月前初见时别无二致。
他微微垂首,月白僧衣纤尘不染,神情是惯常的清淡。
软轿内,苏胭的目光穿透轻纱落在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他似乎有所感应,在她凝望的瞬间,抬起了眼眸。
隔着朦胧的纱幔,四目相对。
苏胭不知道他能否看清自己,却还是下意识地,对着那个方向,缓缓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透过纱幔,或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寂昀的视线定定地落在轿辇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纱幔与距离,落在虚无处。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光深静。
像是看着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就在此时,琉璃手捧一个紫檀木匣,上前几步,对着寂昀所在的方向说道:
“寂昀师父,殿下月余清修,亲手抄录了《金刚经》与《心经》全卷,供奉于佛前。殿下言道,师父佛法精深,佛性通明,特请师父为这些经书诵经开光,沐浴佛恩。待开光完毕,再遣人送回殿下处,愿以此功德,回向国泰民安。”
寂昀的目光终于从虚无处收回,落在琉璃手中的木匣上。
他静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将木匣接了过来。
匣子不重,却仿佛带着某种温度,透过檀木,熨帖着他的掌心。
“阿弥陀佛。请回禀殿下,贫僧谨记。”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琉璃福身退下。
仪仗启动,车马辚辚,华丽的轿辙在侍卫宫人的簇拥下,缓缓驶离山门,沿着蜿蜒的山道,渐行渐远。
最终,连那一点皇家明黄的色彩,也消失在了苍翠的山林之后。
山门前,众僧逐渐散去。
唯有寂昀,还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个紫檀木匣,目光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山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背影在空旷的山门前,显得茕茕孑立。
玄明住持并未催促,也未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复杂难辨的神色。
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些,晒得石板发烫,玄明才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寂昀捧着木匣的手上。
触手一片冰凉。
“走吧,” 玄明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随为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