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狂放军阀×梨园戏子2
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舒缓,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疏离的寒气。
苏胭这才转过身。
宽大的戏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漾开,上面绣的墨色梅花仿佛在刹那间被注入了生机。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从对方肩头象征权柄的星章,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齐斯礼。
他看人的眼神,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漫不经心的探究。
他站在那儿,明明是一身规整到刻板的戎装,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矛盾的气场。
那是用最严谨的仪容包裹着的,一种肆无忌惮近乎优雅的狂野。
像一把收入名贵丝绒鞘中的利刃,你知道它危险,却会被那华丽的表象短暂迷惑。
“齐大帅。”苏胭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戏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不知大帅今夜有空赏光,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齐斯礼朝前迈了一步。
皮靴底与木地板接触,发出沉稳的轻响。
他径直走到妆台边,目光扫过台上琳琅的化妆品,然后伸手,拿起了苏胭方才用过的那支眉笔。
乌木笔杆在他戴着白手套的指间转了转。
“听我的副官说,苏老板点名要我到台下听戏。”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苏胭脸上,像在仔细端详一件瓷器上的釉色。
“怎么,楼上的雅座,配不上苏老板的昆山玉碎之音?”
距离陡然拉近。
苏胭清晰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还未散尽的硝烟味,混合着高级雪茄的淡淡烟草气,以及一种剃须水清爽又锐利的尾调。
这味道极具侵略性,与他此刻看似闲适的姿态截然不同。
窗户被轻轻合上,隔断了楼下的景象与微凉的夜风。
“大帅言重了。”
苏胭的眼睫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声音却稳得像浸在泉水里的玉。
“《霸王别姬》这出戏,唱的是英雄末路,美人别离,骨子里求的就是一个‘真’字。隔着珠帘帷幕,影影绰绰的,角儿看不清看客,看客也触不到戏里的魂。这味道,可就差远了。”
齐斯礼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角会牵出几道极浅的纹路,让那张过于冷硬锋利的脸上,骤然多了点近乎温和的错觉。
只是那点温和浮在表面,底下依旧是不可测的深寒,像精美琉璃盏里盛的鸩酒。
“苏老板。”
他将那支眉笔轻轻放回妆台,裹着丝绸手套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苏胭搁在台边的手背。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这样同我谈条件的人,如今在什么地方?”
苏胭抬眼,眸光清凌凌地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里。
“愿闻其详。”
“在城外的白浪江底。”
齐斯礼微微俯身,逼近的距离让他的声音如耳语般低沉,气息拂过她耳畔微卷的碎发。
“算算日子,该泡足三个月了。想必……连骨头都泡软了。”
屋内霎时一静。
只听得窗外穿堂风过,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那暖黄的光晕便透过窗纸,在两人脸上流淌明灭,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苏胭却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忽然也笑了。
她笑时,那双总是笼着三分清愁的眸子弯了起来,宛如月牙,颊边一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将方才那份疏离的雅致,瞬间点染上几分有些娇憨的烟火气。
“那……”她偏了偏头,声音轻软,带着点好奇似的,“大帅要不要也试试,把我扔进江里去?”
齐斯礼眼底的笑意倏然冻结,化为一片沉郁的审视。
他盯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这副完美的皮囊,直看到骨子里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紧绷得几乎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嘶嘶声。
就在苏胭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时,他却忽然直起了身。
“好。”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只摘下的白手套重新戴回手上,抚平每一丝褶皱,“今晚,我就坐在台下听。”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压迫的声响。
行至门边,手握上门把时,脚步却又一顿。
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来,落在满室脂粉香与隐约硝烟气里。
“不过,苏老板,戏要是唱得不好……”他微微拖长了语调。
“如何?”苏胭问。
齐斯礼略侧过半边脸,门外斜照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投下一小片冷硬的阴影。
“唱错一句词,”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便杀一个人。”
“就从你们这梨园的老班主开始,苏老板觉得,这个罚法公道么?”
门轻轻合拢,将那抹墨绿色的挺拔身影隔绝在外。
军靴踏在木楼梯上的沉闷声响,一声,一声,渐次低远,最终沉入楼下隐约的喧腾里。
苏胭脸上那抹娇憨灵动的笑意,如同退潮般无声地消散了。
她走到窗边,再次将雕花木窗推开一道缝隙。
楼下戏园中,齐斯礼已然落座。
周副官快步上前,躬身在旁低语,他只略一摆手,便又垂下眼帘,继续侍弄面前那碟花生。
白瓷碟旁,已积起一小堆棕红色的花生壳,在昏黄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在试探你,胭胭。】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警惕。
“我知道。”苏胭轻轻掩上窗,将那幅由士兵戏台与独坐军阀构成的画面关在外面。
她走回妆台前,铜镜清晰映出她毫无波澜的脸。
“这个世界里,他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是。资料显示,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手段狠厉,心思难测。】
镜中的美人,眉眼依旧如江南烟雨描画般温婉精致,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深处,却似有幽暗的星火悄然凝聚,沉静而执拗。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支点翠金步摇,流苏轻晃,漾开细碎的金芒。
“无妨,”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笑意,声音轻缓似自语,“杀孽重,我便慢慢渡。心若疯了,我就耐心医。”
她停顿了片刻,指尖抚过冰冷的镜面,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带着一种穿透轮回的温柔。
“反正……”
“他总归是我要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