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狂放军阀×梨园戏子3
“哐——！”
楼下的锣鼓猝然敲响，沉浑的声音穿透地板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开场宣告，瞬间点燃了园子里压抑的寂静。
苏胭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盛装的人影，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绝对的平静。
她转身，推开房门，宽大的戏服裙摆如水银泻地，无声地漫过门槛。
昏暗的走廊里，只有她袖口与衣袂上那些墨绣的梅花，在两侧厢房透出的微弱光线下明明灭灭，仿佛沉眠的蝶，正随着她的步伐，一步步苏醒，即将在这弥漫着硝烟与血色气息的时空里，凛然绽放。
戏台之上，灯火通明。
台下最好的位置，齐斯礼终于停下了手中那单调而持久的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那尚空无一人的戏台。
指尖，那颗剥好许久圆润饱满的花生米，被他无意识地拈起。
凝滞片刻。
然后，轻轻一捻。
洁白的仁碎成了细末，从他戴着白手套的指间，悄无声息地洒落。
戏台上的锣鼓铙钹，在最后一记清脆的梆子声中，彻底沉寂下来。
苏胭双臂微展，水袖如流云垂落，一个极柔婉的敛眉收势。
袖口上那些墨线勾染的梅花，仿佛还带着方才舞动的余韵，花瓣尖儿颤巍巍地悬在静止的空气里，欲落未落。
三个时辰的全本《霸王别姬》，从“劝君王饮酒听虞歌”的温言解语，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的惊惶悲切，再到最后“贱妾何聊生”的决绝凄艳。
她唱念做打，一板一眼，一颦一笑，乃至眼角眉梢细微的颤动，都精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台下骤然静默了一息，仿佛还沉在那十面埋伏，霸王别姬的悲凉幻境里。
随即，掌声与叫好声轰然炸开！
那些戎装佩枪的汉子们，粗着嗓子喝彩，巴掌拍得震天响，一张张脸上因兴奋或酒意而泛着红光。
可这片喧腾的声浪，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正中。
那张紫檀八仙桌旁，唯一静坐不动的人。
齐斯礼一直坐在那里。
军装外套解开了扣子，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
他左手随意搁在桌面，指尖还捏着那颗剥到一半、露出半截白仁的花生。
右手则支着下颌，姿态甚至有些慵懒。
整整三个时辰，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戏台。
或者说，没有离开过戏台上那个翩若惊鸿的身影。
直到苏胭最后一个水袖动作定格，直到余音彻底散尽在古老戏园的雕梁画栋之间，他才有了第一个动作。
他抬起手，开始鼓掌。
掌声不疾不徐，不重不轻，“啪、啪、啪”，一下又一下，在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背景里，清晰得如同某种冷静的心跳。
周围的喝彩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低，迅速识趣地平息下去。
只剩下他规律而单调的击掌音，回荡在骤然空旷起来的空气里。
台上，苏胭微微垂首，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厚重的戏服内衬已被汗水浸透，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染得乌黑湿润，可颊上的胭脂却依旧鲜妍明媚，如雪中红梅。
她缓缓抬起眼睫，目光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与尚未散尽的薄薄烟气，直直地，落向正中。
不偏不倚，正撞进齐斯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演得……”齐斯礼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地递到台上，“可真好。”
这女人，可真够味儿。
齐斯礼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侧头对身旁的周副官低声吩咐：“去请苏大家下来。我这人向来爱戏，今日听得尽兴，想请苏大家到军府坐坐，聊聊戏文曲谱，也好……多了解些这梨园雅事。”
话说得斯文客气，内里的意思，却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戏园子里，方才还残余着几分叫好余温的空气，瞬间冷凝下来。
班主老陈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台前，挡在苏胭身前，冲着台下连连作揖，声音里压不住的颤抖：
“大帅！齐大帅抬爱了！我们胭胭她今日唱了三个时辰的全本，实在、实在是气力耗尽了，身子乏得很，怕是伺候不周……改日，改日老朽一定备下好茶，亲自陪苏大家登门致谢，您看……”
“改日？”
齐斯礼略挑了挑眉，脸上那点笑意还在，可眼底的温度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漠然的冰冷。
“我这人，耐心有限，最不喜欢等的，就是‘改日’。”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名一直按枪肃立的亲兵便往前跨了半步。
“咔嚓”一声，枪栓轻响，在死寂的园子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被扼住。
就在这时，苏胭抬起手，轻轻拨开了挡在身前浑身僵硬的老陈。
她往前走了两步，迤逦的裙裾拖过光滑的台板，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站定在戏台边缘，微微俯身，看向台下中央那个坐姿未变的男人。
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浅笑，额角的汗珠在灯下晶莹。
“齐大帅厚爱，胭胭心领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如同山涧幽泉流过石上，在一片紧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是这世道不太平，梨园能在这四方城里安安稳稳地开张，台上台下还能听见几声叫好，也多亏了一些旧日朋友的时常照拂。大帅今日若就这样把胭胭带走，怕是……不太好与‘刘家’交代呢。”
刘大帅——这城里真正的地头蛇，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手底下攥着两万条枪的硬实力。
齐斯礼的部队，不过是上月才风尘仆仆开进来的“客军”，名义上还得和刘家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这些年梨园没出大乱子，谁都清楚，是因为刘家的三少爷爱听苏胭的戏，隔三差五就来捧场，算是一块无形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