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狂放军阀×梨园戏子4
此刻,园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屏息凝神地聚焦在齐斯礼脸上。
等着看这位手段狠厉初来乍到的“齐大帅”,如何接这一招。
空气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和某些人沉重的心跳。
齐斯礼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十分放松地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笑了。
那笑容起初只是勾着唇角,随即一点点扩散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可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像是用锋利的刀刃划开了表面的斯文,露出了底下某种恣意又危险的本质,带着点邪气的兴味。
“刘家啊?”
“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他家那位大帅的头颅,这会儿,应该还挂在城门口的旗杆上吹风呢吧?”
他偏过头,像是随意地问身边的周副官:“挂几天了?”
周副官立正,声音平板无波:“回大帅,刚满一天。”
“哦,才一天。”齐斯礼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在苏胭脸上。
“也不知道……夜风这么凉,他会不会觉得冷,会不会感冒?”
旁边一个跟着来的年轻参谋显然没那么沉得住气,被这话里的恶意与戏谑逗得嗤笑出声:“大帅说笑了,人都死了,哪还能感冒。”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死寂的园子里。
满园子的人,从班主老陈到角落里打杂的小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惨白。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仿佛因这寒意而凝滞。
苏胭脸上的温婉笑意,如同被风吹拂的水面涟漪,一点点无声地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她静静地望着台下的齐斯礼。
原来是这样。
刘家这棵大树,已经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倒了。
这座城,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换了青天。
齐斯礼站起身。
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响。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戏台,军靴踏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沉实的闷响,敲在人心上。
他在台前站定,微微仰起头。从这个角度看去,台上的苏胭,被灯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美得不真切,却也更显孤绝。
“苏老板,”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放得有些轻缓,像情人间的低语,可字字清晰,钻进每个人耳中,“现在,能赏脸跟我走一趟了么?”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上台下一张张惊恐的脸,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仿佛是个莫大的恩典:“你随我走,这园子里的人,我一根指头都不碰。我就是个粗人,听戏听得入了迷,想请你过府……小坐片刻,聊聊这戏里的千秋。”
“小坐”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溢出,带着一种黏稠的深意。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苏胭一人身上。
老陈佝偻着背,老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润早已吓软了腿,靠着柱子才能勉强站立。
而园子外头,月光下,持枪士兵沉默伫立的身影黑压压连成一片,枪口的寒光时隐时现。
苏胭独自站在灯火通明的戏台边缘,沉默了片刻。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水袖边缘的墨梅仿佛也停止了颤动。
苏胭立在台上,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水袖垂落,漾开柔和的弧度:“大帅喜欢听我的戏,是胭胭的福气。烦请您稍候片刻,容我去后头卸了这厚重的妆扮,便随大帅前往。”
她声音依旧清凌凌的,听不出什么波澜,说完便转了身,曳地的裙摆划过台面,径直往后台的楼梯走去,身影很快隐入通往二楼的昏暗处。
台下,周副官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大帅,要不……属下留两个人在这儿等着,您先回府歇息?更深露重……”
齐斯礼没答话,甚至没看他。
他重新坐回那张紫檀八仙椅,姿态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只抬起一只手,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佳人,”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仍停留在苏胭消失的楼梯口,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消,“怎么能不拿出点诚心呢。”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园子。
梨园众人脸上青白交加,老陈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可看着四周黑洞洞的枪口,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台上那袭红衣的主人离去,留下满园惴惴不安。
后台的妆间里,铜盆中的清水很快被染上一层脂粉的晕彩。
苏胭用软巾一点点拭去脸上浓重的油彩,露出底下那张原本的容颜。
少了舞台上的浓墨重彩,更显出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清雅底子,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樱粉。
她身段本就极好,此刻脱去宽大的戏服外袍,只着贴身水衣,更显得腰肢纤细,玲珑有致。
老班主搓着手,在狭窄的屋里急得团团转,压着嗓子道:“胭胭,这、这可如何是好……那齐大帅是什么人物,你这一去……要不,趁着现在乱,我从后头小门送你出去,你先躲躲?”
苏胭将擦脸的软巾放入盆中,清水微漾。
她抬起眼,透过铜镜看向忧心如焚的老班主,眼神平静:“陈伯,这四方城如今都是他的,我能逃到哪里去。”
老陈被她问得一噎,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背脊更佝偻了几分:“唉……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您先出去吧,”苏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得把这头面拆了,把头发洗净,再换身衣裳。这样去见大帅,总是不妥。”
老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佝偻着背,步履沉重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的虫鸣。苏胭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掌宽的缝隙,向下望去。
戏园中灯火未熄,士兵们依旧肃立。
正中那张八仙桌旁,齐斯礼果然还坐着。
他似乎等得有些随意,解开了军装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袖子也挽了上去,一直推到臂肘。
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蜜色的皮肤下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
因为坐姿,军裤的布料绷紧,勾勒出腿部修长而蕴含力量的肌肉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