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人比花娇
第二日,天光未亮,晨雾尚萦绕着裴府的黛瓦白墙。
陆知微醒来时,身侧已空,裴珩向来自律,起身极早。
梳洗过后,她带着青绿去小厨房,昨日便吩咐备下的材料早已齐整。
她挽起衣袖,露出两截皓腕,和面、调馅、压模……一双巧手上下翻飞,不多时,一笼笼精致小巧、形如桃花、梨花、杏花般的糕点便热气腾腾地出了笼,粉白鹅黄,玲珑可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青绿在一旁打下手,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花朵,眼中难掩惊叹。
她从前只知这位夫人擅经营,懂医术,却不知她还有这般灵巧细致的心思。
心底最后那点因出身和过往而生的疏离芥蒂,此刻悄然化去了许多。
“夫人手真巧,大人见了一定欢喜。” 青绿由衷赞道。
陆知微笑了笑,未多言,只细心地将糕点装入铺了柔软锦垫的食盒。
用过早膳,她推着裴珩出门时,才从他口中得知,他已向宫中告了假,今日休沐。
这着实让陆知微又吃了一惊。
裴珩勤于政事是出了名的,若非病得起不来身,鲜少告假,更别提主动休沐了。
她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见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稍深的薄氅,发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平日朝堂上的肃穆威仪,多了些清雅疏朗的书卷气。
马车早已备好,除了惯常跟随的两名护卫,再无多余仆从。
车轮辘辘,驶出城门,朝着栖霞山方向而去。
正是人间三月,芳菲始盛的时节。
越近山脚,春意便越发明媚泼洒开来。
道旁杨柳已抽出柔嫩的新芽,随风摇曳,如烟似雾。
远处田畴阡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灿烂,铺展到天边,与湛蓝的天幕相接,色彩浓烈得晃眼。
及至山脚,马车已无法上行。
裴珩的素舆被小心抬下,陆知微推着他,沿着一条较为平缓的小径缓缓而行。
侍从们默契地落后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既能护卫,又不打扰主家清净。
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深深吸一口,肺腑为之一畅。
抬眼望去,栖霞山果然不负其名。
山坡上,层层叠叠,尽是盛放的春花。
最夺目的是桃花。
一树树,一片片,或深或浅的粉,从山腰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有的开得浓烈恣意,灿若云霞,密密匝匝的花朵压弯了枝头,几乎看不见叶子;
有的则疏朗有致,粉白的花瓣在春光里透亮轻盈,如少女颊上淡淡的胭脂。
微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如下了一场旖旎的粉雪,落在人的肩头发梢,也落在小径上,织就一层柔软芬芳的锦毯。
梨花则又是另一番风致,如云似雪,清冷皎洁,不染尘埃。
间或还有几株早开的杏花,颜色比桃花更娇嫩些,羞答答地藏在桃梨之间,别有一番娇憨韵味。
不知名的野花也星星点点,紫的、黄的、蓝的,点缀在茵茵绿草间,活泼灵动。
裴珩的腿脚终究不便攀登,他们便在半山腰一处视野极佳的平台停了下来。
此处地势平坦,边缘有天然的石栏,正对着一片开阔的山谷。
谷中花海更为壮观,粉白交错,如潮如汐,一直涌向远方的青山脚下。
几道山涧如银练垂挂,水声潺潺,更添幽静。
陆知微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食盒,取出还带着微温的花形糕点,又沏了一壶清茶。
“夫君尝尝看,可能入口?” 她将一块桃花状的糕点递到他手边。
裴珩接过,咬了一小口,糕点松软清甜,入口即化。
“很好。”说话声已经不自觉的温柔了下来。
一阵微风拂过,几片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了裴珩的肩头,甚至有一瓣沾在了他鸦黑的鬓边。
陆知微瞧见了,自然而然地倾身过去,伸出手拂过他肩头的落花,又轻轻将他鬓边那瓣拈下。
裴珩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花枝,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今日穿了身淡樱粉的衣裙,衣料轻薄,此刻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与这漫山春色几乎融为一体。
就在陆知微拍掉他膝上最后一片花瓣,准备坐直身子时,忽然,一阵更大的山风吹了过来。
卷起山谷中无数的花瓣,劈头盖脸,洋洋洒洒,瞬间笼罩了整个平台。
陆知微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裙裾更是飞扬而起。
待到这阵疾风稍歇,她放下手,发现自己从头到脚,几乎落满了花瓣。
发髻上,肩头上,衣襟前,都沾着点点粉白。
尤其那身淡樱粉的衣裙,此刻更像是以真花绣就,周身都萦绕着清甜的花香。
她有些狼狈,又觉得有趣,忍不住低头轻笑,伸手想去拂落发上的花瓣。
而这一幕,完整地落入了裴珩眼中。
他的呼吸,在那一刹,几近停滞。
风定,花落,人独立。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纷扬如雪的花雨背景前,周身缀满春日的馈赠。
她低头浅笑时,眉眼弯弯,粉白的花瓣映着她如玉的肌肤,樱粉的衣裙与落花相映成趣,有一种鲜活的美。
裴珩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失去了章法。
视野里,其他一切都模糊褪色成了背景,唯有她的身影,如此鲜明,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与孤灯古卷、朝堂风雨为伴,在病痛与责任的桎梏中,了此残生。
娶妻生子,寻常人家的温情,于他而言,是遥远的幻想,甚至从未认真纳入过人生的规划。
可此刻,看着她站在花雨中对自己笑。
能于此时此刻,见此情此景,得此人相伴。
纵使冬日严寒真的无法逾越,纵使前路晦暗未卜……
此生,亦算是了无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