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为何变了?
午后,太医院院正携一名专精内科的太医匆匆而来。
裴珩端坐于明间椅上,虽面色依旧苍白,眸光却比往日清亮许多。
院正凝神屏息,三指搭上裴珩腕间,闭目细察。
起初神色尚算平稳,片刻后,眉头却一挑,换了寸、关、尺三处反复体会。
他睁开眼,与同来的太医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又示意对方上前再诊。
另一位太医诊罢,脸上亦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低声道:“这脉象……”
“但说无妨。” 裴珩声音平静。
院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大人,下官实在惊异,大人脉象,较之月前诊视时,竟是大有不同,虽底子仍虚,气血未足,然沉疴顽滞之象已去大半,经脉间竟隐隐有流转新生之气,尤其心脉根基,稳固坚实许多,绝无月前那般将倾之危,这简直是枯木逢春,实乃杏林罕见之象!”
裴珩稳住呼吸,抬眼看向院正,眸光幽深:“院正此言当真?可会是回光返照之象?”
“绝非如此!” 院正断然摇头,语气笃定。
“回光返照,其脉必浮、洪、散、乱,如灯油将尽,骤明即灭,大人之脉,虽弱却稳,沉取有根,分明是元气渐复、生机重燃之兆,下官行医数十载,此等脉象,断不会错认,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此乃天佑,亦是大人自身福泽深厚!”
裴珩久久不语,只是缓缓收回手,置于膝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借那细微的刺痛,来确认此刻并非梦境。
胸腔里那股激荡的热流渐渐平复,化作庆幸与欣喜。
“有劳二位,青绿,看赏。”
“谢大人!” 两位太医连忙躬身,接过沉甸甸的赏封,又说了许多吉祥话,方才告退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鸟雀啁啾,更显室内安宁。
裴珩静坐片刻,忽而抬手,轻轻抚过身侧光滑的紫檀木桌沿。
“知微。” 裴珩唤她,声音温柔。
陆知微闻声抬眸:“夫君?太医怎么说?可还安好?”
裴珩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太医说我已无性命之虞,身子正在好转,知微,这应该感谢你。”
陆知微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夫君吉人天相,能好转是再好不过,我不过是尽了本分,何须言谢。”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替他拢了拢肩上微微滑落的薄氅,“只是病去如抽丝,夫君还需仔细将养,万不可松懈大意。”
“若不是你陪在我身边,一直鼓励我,一直给我找药,我怎么会好起来。”
“那是要靠夫君自己的意志。”
裴珩看着她,目光比窗外的春阳还要暖上几分:“随我来。”
这间库房她从未来过,裴珩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内陈设简朴,并无任何奢华的装饰,只有靠墙一排紫檀木大柜,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柜门上皆挂着沉甸甸的铜锁。
裴珩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将铜锁一一打开。
全是是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旁边的柜子里是银锭,再旁边是成匣的珍珠、翡翠、玛瑙、珊瑚,还有一匣一匣的田产地契、铺面房契,码放得井井有条。
陆知微在顾府见过家财,在裴府也见过账册,可当她亲眼看到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眼前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府的家底,都在这里了,这些,以后都是你的。”
“还有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印,印纽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螭虎。
“这是裴府的库房印信,持此印,便可调取府中一切财物。”
他将锦盒合上,连同那串钥匙,一并递到她面前。
“连我,也是你的。”
陆知微只惊讶了一瞬,她虽然贪财,但是却不想骗财。
“夫君,这些我不能要。”
裴珩眉头微蹙:“为何?”
陆知微婉拒:“你待我已经很好了,铺子给了我,田庄给了我,府中事务也都交给我打理,我手里的东西,已足够我一生无忧,这些太多了。”
“你救了我的命,便是将整个裴府给你,也不为过,再说……”他看向陆知微的肚子。
裴珩已经不在乎孩子到底是谁的了。
只要在陆知微肚子里,那就是他的孩子,就算不是他的,他也会当成自己的。
什么都不重要,唯有她最重要。
说到这里,陆知微叹息一声,既然攻略已经完成了,那么也没必要隐瞒谎言了。
“大人,其实我并没有怀孕,一切都是欺骗你的。”
裴珩不可置信的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肚子里没有孩子,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想象中的愤怒并没有来临,裴珩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莫要开玩笑了,之前不是医女来诊断过。”
陆知微显然不想继续进行下去这个话题:“裴大人,我有些累了,想去休息一会儿。”
裴珩望着她主动离去的背影,突然有种心中被抽空的感觉。
想要追上去继续询问,可是却开不了口,也不敢开口。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院中那株海棠早已落尽了花瓣,换上一树浓绿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聒噪得人心烦。
裴珩发现,陆知微对他冷淡了。
她依旧每日清晨端来药汤,依旧替他施针,依旧过问府中庶务,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那层温热的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下去。
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消失。
裴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卷翻了许多遍的书,目光却落在院门口。
每日午后,陆知微会从这里经过,去小厨房。
他算准了时辰,便在这里等。
果然,不多时,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后。
她今日穿了一件窄袖的夏衫,料子轻薄,颜色素净,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的绦带,愈发显得腰肢纤细、身量窈窕。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中不知盛着什么,正冒着丝丝白气。
脚步匆匆,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知微。”裴珩唤她。
陆知微脚步一顿,抬起头,看见他坐在窗边,微微颔首:“裴大人。”
裴珩压下心头那股涩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青瓷碗上:“手里端的什么?”
“牛乳冰沙,天热了,做些消暑的吃食,阿夜闹着要尝,便给他做了一碗。”
裴珩“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陆知微便不再多言,捧着碗,继续往前走。
裴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中的书卷迟迟没有翻动一页。
她给蓝溪夜做冰沙,却不再问他吃不吃。
从前她做任何吃食,头一碗总是端给他的。
如今,连这头一碗的待遇,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