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再遇顾云深
老太君如今住在王府最幽静温暖的寿安堂。
院落里药气浓重,往来仆妇皆面色凝重,脚步放得极轻。
堂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沉疴将尽的衰败气息。
穆铮挥退了屋内伺候的丫鬟,只留两个绝对心腹的老嬷嬷在外间守着。
他带着陆知微,轻轻走入内室。
拔步床上,锦帐低垂。
陆知微一步步走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轻轻掀开帐幔一角。
床上的老人,与她记忆中风风火火,搂着她叫心肝的老太太,已然判若两人。
祖母原本富态红润的脸庞,如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祥的灰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
露在锦被外的手,枯瘦如柴,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陆知微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她强忍着,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祖母那只枯瘦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漂浮,时有时无,正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之象。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三指搭上祖母的腕脉,凝神细诊。
脉象虚浮无力,如游丝将断,心脉尤其微弱,且伴有陈年痰瘀内阻之症。
穆铮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女儿沉静的侧脸上,眼中是深切的期盼与压抑的恐惧。
片刻,陆知微收回手,示意还有一线可为。
她起身,走到外间桌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参附回阳,涤痰开窍,可用独参汤合苏合香丸化裁,强心固脱,豁痰醒神,或可延数日之期,尽人事,听天命。”
穆铮对外间的心腹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将药方交出,命其立刻去府中药库,取最好的老山参等药材,按方煎制,不许经任何他人之手。
汤药很快煎好,由陆知微亲自用温盐水为祖母净了口,然后一小勺一小勺,极其耐心地喂服。
或许是血脉感应,或许是药力作用,一碗参汤喂下大半,昏睡中的老太君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声音,眼皮竟微微颤动了几下。
陆知微放下药碗,重新握住祖母的手,轻声唤道:“祖母,您醒醒,看看我……”
床上老人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渐渐有了焦距,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陆知微的脸上。
陆知微没有戴面纱,以真容相对。
“知……知微?你没死?你还活着?!”
“是,祖母,是我,我是知微,我还活着,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了,孙女回来看您了。”
老太太挣扎着想抬起另一只手去摸陆知微的脸,“奶奶就知道,我孙女福大命大,他们都说你死了,奶奶不信,奶奶天天盼,夜夜想……”
她气息急促,说话断断续续,却执拗地不肯停下。
穆铮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与女儿相认的这一幕,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红了眼眶,偏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酸涩逼回。
若不是过了两年,陆知微也不会回到此处。
如今裴珩正在四处游历,萧宸也在京城处理事务,顾家兄弟虽然在燕州,但却忙于公务,洛凌川正好回京述职了,应该不会这么巧就正好遇到她,她还有时间留在祖母的身边一段时间。
……
三日后,靖北王府张灯结彩,一扫连日来的沉郁之气。
红绸高挂,喜字贴窗,仆从穿梭,虽因老太君病体之故未大肆宴请,只请了些至亲与军中同袍,但府内依旧透着难得的喜庆。
这场婚事,本是定在来年开春。
但老太君病情急转直下,穆铮与儿子穆炎商议后,决定将婚期提前,借此红事为老母冲喜,盼能添些福寿,也让老人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到孙儿成家立业,了一桩最大的心愿。
陆知微暂居在寿安堂的偏厢,便于就近照顾祖母,伪装了容颜待在老太太身边伺候。
这日天未亮,王府便已忙碌起来。
陆知微先去看过祖母,喂了药,陪着说了会儿话,见老人精神尚可,眼中透着对孙儿婚事的期盼,心中稍安。
她并不打算出面,只准备躲在暗处看一些热闹便好。
虽然穆铮已经找了易容大师,将她的容颜修改了一番,如今就算她站在穆炎的面前,也认不出她就是姐姐。
但她不想出现众人面前,增添任何风险。
果然,顾云深来了。
而且,看他在前厅与父亲穆铮、弟弟穆炎言笑交谈、推杯换盏的模样,竟似颇为熟稔。
也是,他调任燕州已有年余,以顾家的背景和他自身的能耐,与坐镇北疆的靖北王府、与前途无量的新晋靖北王世子有所往来,实属寻常。
陆知微隐在寿安堂连接前院的月洞门后,借着几竿修竹的掩映,远远望了一眼。
顾云深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衬得他越发挺拔俊朗,只是那双眼睛,即便在喧闹的喜宴上,也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她心下一凛,立刻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顾云深此人,心细如发,观察力惊人,哪怕她如今容颜已改,身形气质也有所变化,也绝不敢冒险。
她打定主意,今日就老老实实待在祖母院里,半步也不往前头凑。
热闹的喧嚣从白日持续到黄昏,又渐次转为晚间的宴饮笙歌。
想来此刻,前头的宾客大多已酒酣耳热,弟弟也该被簇拥着送入洞房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嬷嬷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准备悄悄回自己暂居的偏厢休息。
夜深了,王府内悬挂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就在她即将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拐角,斜刺里,忽然伸出一条手臂,不偏不倚,恰好拦在了她的身前!
陆知微猝不及防,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头看去。
昏暗的廊灯下,顾云深不知何时竟出现在此处,就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上的酒气不重,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正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眉头微蹙。
“你是哪个院里的丫头?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陆知微做出一副惊慌怯懦的模样,细声细气地回道:“回、回大人,奴婢是寿安堂伺候老太君的,刚、刚去小厨房给老太君取温着的参汤,正要回去。”
顾云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夜风吹过回廊,带起他袍角微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逡巡。
顾云深忽然轻轻“啧”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她说:
“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倒是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