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寻物是假,找人才是真的。
陆知微低着头:“回大人,奴婢是老太君身边值夜的,怕动静大了惊扰老太君安歇,走路便习惯放轻些。”
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簌簌轻响,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有些压抑。
顾云深没立刻说话,这丫鬟的身形,他又回忆起了某人,是不是又魔怔了?
两年了,自那个消息传来,自他亲眼见过那具棺椁,他心底深处某个角落,其实从未真正接受。
可理智又一遍遍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所有的疑点或许只是他不愿面对的执念产生的幻觉。
就像现在,不过是个走路轻些气质有些特别的丫鬟罢了。
王府寿安堂里伺候老太君的人,自然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稳妥细致的,有些不同于寻常仆役的气度,又有什么稀奇?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顾云深缓缓地叹息,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
这两年来,他几乎每隔数日便会寻个由头来靖北王府。
有时是与王爷商议边防琐事,有时是偶遇世子切磋武艺或探讨兵法,有时甚至只是送些南边得来的新奇玩意或药材给老太君调养身体。
王府上下,从穆铮到看门的仆役,都早已将他视为熟客,甚至因着他这份殷勤与顾家的背景,对他颇多敬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般频繁地往来,这般努力地与她的家人交好,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想离她的亲人近一些,想替她看看她挂念的家人是否安好,欺骗自己她或许未曾远离。
真是可笑又可悲。
顾云深扯了扯嘴角,他收回拦路的手臂,随意地挥了挥:
“罢了,是我多虑了,夜深露重,仔细伺候老太君,去吧。”
陆知微如蒙大赦,依旧低着头,小声应了句“是,谢大人”,便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顾云深身侧快速挪了过去。
顾云深收回目光,自嘲地低笑一声,终于转身离开。
马蹄声“嘚嘚”响起,载着他融入了燕州城寂静的宵禁街道。
车厢内,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长得……确实不像。
身段似乎也因穿着厚实冬衣和刻意佝偻而显得不同。
可就是那一刹那的感觉……
“回府。”他哑声对车夫吩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
而就在顾云深的马车驶离王府大门,辘辘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同一时刻。
寿安堂偏厢内,陆知微“砰”地一声关紧了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
她立刻找到了穆铮,说明去意。
“知微,出了何事?可是你祖母……”
“祖母无事,方才刚服了药睡下,我必须立刻离开,就现在,连夜走。”
“顾云深?” 穆铮一怔,随即皱眉。
“怎么可能?他方才还在前头宴饮,为父还与他喝了两杯,你如今这模样,连为父乍看都未必能立刻认出,他如何能……”
他打量着女儿此刻易容后平凡无奇的脸,又看看她身上毫不起眼的丫鬟服饰,觉得女儿或许是太过紧张了。
“你不了解顾云深!他这个人,心细如发,他刚才拦住了我。”
穆铮脸色终于变了:“他拦了你?说了什么?可曾认出?”
“暂时没有,但我能感觉到,他已经起了疑心,只是他自己或许还未完全意识到,或者不愿相信。”
陆知微急促地说道,脑海中再次闪过顾云深那双在审视的双眸,“他哪怕有一丝怀疑,也会回来继续调查的。”
陆知微下定了决心:“我知道现在离开风险也大,夜路难行,但留在这里,风险更大,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出城,爹,您帮我做个掩护,安排可靠的人手和路线,我要马上走!”
穆铮不再犹豫,当机立断,“爹马上安排。”
“爹,祖母那边……”陆知微看向主屋方向。
“放心,为父会处理好一切。” 穆铮用力握了握女儿的肩膀,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不舍与嘱托。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易容后平凡却坚定的脸,挥了挥手。
……
与此同时,顾云深的马车刚刚驶回他在燕州的府邸门前。
车夫勒住马,恭敬地掀开车帘:“大人,到了。”
顾云深却依旧靠在车壁上,没有动。
方才在车上闭目养神的片刻,非但没有让混乱的思绪平静,反而让回廊下每一个细节放大。
有什么地方不对。
如果是他错了,无非是闹个笑话,最多被王爷责怪两句唐突。
可如果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成真……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将他残留的酒意烧得干干净净。
“调头!回王府!快!” 他几乎是从车厢里弹起来,对着车夫低喝。
车夫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连忙调转马头,挥鞭催马,刚刚停稳的马车再次疾驰起来。
穆铮刚送走女儿,正准备回寿安堂主屋再看看母亲,人刚走到主屋廊下,便听得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门房略带惊慌的通报:
“王、王爷!顾大人去而复返,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穆铮没想到这个顾云深发现的这么快,当真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大步朝着前厅走去。
顾云深已然等在前厅,他甚至没等通传完毕便跟了进来。
去时那身宝蓝锦袍依旧穿在身上,只是此刻沾染了夜露的湿气,头发也因疾行而被风吹得略显凌乱。
他脸上没有了宴席时的浅笑,薄唇紧抿,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急声开口:
“王爷,深夜叨扰,实在冒昧,但下官方才回府后,发现随身一枚极重要的私印不见了,反复思量,极有可能是宴席间歇,在贵府园中散步时不慎遗落,或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拾了去,那私印于下官极为紧要,涉及一些军务机密,不敢有失,恳请王爷立刻着人,帮下官细细搜寻,尤其是后院寿安堂附近,下官曾在那里停留片刻。”
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但穆铮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真正的目标?寻物是假,找人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