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陪你去任何地方
北城门外,秋阳高照。
两顶帷帽在人群中缓缓移动,秋香色的褙子和青布丫鬟装在一众灰扑扑的赶路人中格外显眼。
顾云深策马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放慢了马速,远远地追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怕惊了她。
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跟上去,不要惊动,让城门口的人撤开些,给她让路。”
暗探会意,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北城门的人流忽然变得稀疏了些。
那两顶帷帽缓缓走向城门洞,步履从容,甚至还在一处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一停。
丫鬟掏钱买了一串,递给戴帷帽的妇人,妇人接过去,举在纱帘后面慢慢吃着。
顾云深再也等不得了,
“站住!”
顾云深翻身下马,大步追上前去:“微微,你听我说。”
那人莫名其妙的回头:“你、你谁啊?我好像不认识你。”
顾云深立马反应过来,陆知微这是诓骗他的:“又上当了。”
那丫鬟也转过身来,十四五岁的圆脸,分明是个陌生的丫头,根本不是吉祥。
暗探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顾云深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按肩的姿势,缓缓收拢,握成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
城南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缓缓离岸。
船篷低矮,用旧竹篾和油布搭成,从外面看,和运河上成百上千条谋生的船只毫无二致。
船尾一个佝偻的老船工撑着篙,船头一个半大小子蹲着,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石子。
船舱里,陆知微靠在软垫上,终于摘掉了那顶压得她头皮发麻的幞头。
青灰色的直裰已经换下,穿回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吉祥坐在她对面,脸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小姐,您真是机智。”
陆知微没睁眼:“少拍马屁,还没出广陵地界呢。”
“奴婢不是拍马屁,是真心佩服,您让那两个戏班子的姐姐穿咱们的衣裳往北城门走,顾大人果然上当,巴巴地追出去了,咱们倒好,从城南码头慢悠悠地上船,连个拦的人都没有。”
陆知微淡淡地说:“他不是那么好骗的,只是太急了,急则生变,再聪明的人,一旦急了,也会犯最蠢的错。”
吉祥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先往南,过了江再说。”
陆知微话音刚落,心头忽然没来由地一跳。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细微却真切,像一根冰凉的丝线从脊背攀上来,缠绕住她的后颈。
她倏地睁开眼,掀开船篷一角,往外看去。
运河宽阔的水面上,一艘乌篷大船正从斜刺里驶出,船身漆黑,船头立着一盏未点的气死风灯,桅杆上悬着一面素净的青旗,没有字,只有风将它吹得猎猎作响。
船头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玉簪束发,负手而立。
秋风吹起他的衣袍,衬着身后一川烟水,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不是裴珩,又是谁?
“小姐?”吉祥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裴珩追上来了。”=
吉祥脸色大变,掀开船篷往外一看,那条乌篷大船已经越来越近,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怎么办?”
陆知微按住吉祥的手,“水路上,他的船比我们快,河道就这么宽,躲不掉的。”
石雁也停下了撑篙,手握在篙柄上,指节泛白,目光紧紧盯着那条逼近的大船,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两船相接时,裴珩没有让人搭跳板,而是亲自从船舷上跃了下来。
他落在乌篷船的船头,船身晃了晃,
“微微,还是找到你了。”
陆知微没有出去。
她坐在船舱里,隔着那道半旧的布帘,看着布帘外那个模糊的、笔直的身影。
良久,她叹了口气。
“裴大人,不对,裴先生,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她伸手撩开布帘,露出自己素净的脸。
裴珩的眼眶此刻红了:“夫人,我放过了你,谁能放过我?”
裴珩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可那泪水像是决了堤,越抹越多。
他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只定定地看着她。
“微微,我知道你不想被找到,我知道你想过自己的日子,我知道你怕被我困住,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辞了官,不是因为什么寄情山水,是因为我如果不走,我就会发疯,我每天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你从前留下的那些医案、那些方子,我就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你。”
“哪怕有一丝丝的希望,我也希望能找到你的线索,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真的没死。”
陆知微叹了口气,站起身,弯腰钻出船舱。
对吉祥说道:“收拾东西,上船吧。”
裴珩拉着她的手,再也不肯放开:“夫人,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
陆知微心中叹气,此刻,她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罢了,已经被顾云深发现,如今又是裴珩,将来会被越来越多的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
既然逃不了,不如就当享受,利用他们。
如今她要和裴珩好好谈一谈条件。
“无所谓去哪里,去裴大人想去的地方。”
“我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你游山玩水,只要有你,哪里都好。”
他的声音克制,可是陆知微看的出来他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