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如果可以,我一个也不想选
裴珩的乌篷大船缓缓调头,船头劈开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船工们收起跳板,解了缆绳,准备重新起航。
陆知微站在船舷边,秋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船上有你爱喝的茶。”
陆知微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裴先生倒是准备周全。”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这两年里,我走遍了南边的山山水水,每到一处,我都会想,若是你在,会喜欢什么样的茶,什么样的点心,什么样的风景,不知不觉,便都备下了。”
船工撑开长篙,大船离岸,缓缓向江心驶去。
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而是数十匹,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震得岸边的碎石都在轻轻跳动。
裴珩的眉头微微蹙起,侧头望去。
陆知微也循声看去,发现不得了的人又来了。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卷起漫天黄尘。
当先一骑通体漆黑,神骏非凡,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金丝软甲带,乌发以金冠束起,眉目间是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凌厉与威仪。
不是萧宸,还能是谁?
他身后的数十骑皆着禁军服色,腰间悬刀,马蹄整齐划一,分明是精锐中的精锐。
萧宸比裴珩和顾云深都更难缠,不是因为更深情,而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力。
太子监国,朝政大半在他手中,这天下几乎没有他调不动的人、去不了的地方。
她没想到,他竟会亲自来。
萧宸在岸边勒住马,健马长嘶,前蹄腾空,在离江岸不过数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下。
他不等马停稳,翻身而下,大步朝江边走来。
“陆知微!停下。”
裴珩的船并没有停。
船工们看了裴珩一眼,见他没有示意,便继续撑篙,船缓缓驶离岸边,与岸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萧宸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渐渐远去的船,看着船头那道不属于他的身影,眼底的神色从焦急变成冰冷,又从冰冷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转身,从身旁侍从腰间抽出长刀,一刀斩断了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纵身跃上了最近的一条渔船的甲板。
渔船的船夫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叫嚷,一锭银子便砸进了他怀里。
“船借了。”萧宸语气威严,让船夫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亲自掌舵,渔船如离弦之箭,朝江心追去。
身后的禁军纷纷效仿,一时之间,岸边数条船只被征用,数十骑禁军弃马登船,场面混乱而壮观。
裴珩站在船尾,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渔船,唇角微微抿紧,却没有慌张。
他淡淡道:“让船工快些。”
阿诚应声而去,大船的速度骤然加快。
但萧宸的渔船轻便灵巧,在宽阔的江面上如鱼得水,竟越追越近。
两船相距不过十余丈时,萧宸弃了船舵,纵身跃起,几个起落,稳稳地落在了裴珩的船头。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竟是从未练过武的人难以想象的利落。
陆知微看着他从天而降般落在自己面前,衣袍猎猎,眉眼间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眼底却是灼热到近乎灼人的光。
“幸好还来得及。”
裴珩站在她身侧,只是将身体微微侧了侧,将陆知微半挡在身后。
萧宸的目光从裴珩身上扫过,没有停留,重新落在陆知微脸上。
“你真的还活着,一得到消息我就赶来了,我知道你要走,我把朝政都交代好了,半个月的空档,够不够?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裴珩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殿下监国,日理万机,擅自离京半月,朝堂上怕是要翻天了。”
“朝堂翻了,我再把它正过来。”
萧宸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知微:“从前的那些年,我没有资格,没有机会,甚至不知道你还活着,现在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与裴珩并肩,朝陆知微伸出手。
“跟我走,我会让你成为太子妃,将来的皇后,没有人再能阻碍我们,这一回,选我,好不好?”
只要她握上去,他便能给她整个天下。
裴珩没有看他伸出的手,只是微微偏头,望着陆知微的侧脸。
他没有萧宸的权力,不能许她皇后之位,但他有他的方式。
“跟我走,我带你看遍世间山河,没有朝堂,没有争斗,只有你和我,你想停在哪里,我们就停在哪里,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就陪你过什么样的日子。”
两个男人,两种截然不同的许诺,两双同样炽热的眼睛。
江风猎猎,吹得三人的衣袍翻飞。
船已经驶到了江心,两岸的景色渐渐开阔,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几只水鸟从船头掠过,叫声清越,衬得船上的沉默越发沉重。
“如果可以,我一个也不想选。”
陆知微轻叹一声:“你们每个人都在问我选谁,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选?”
“我不想做谁的执念,不想做谁的白月光,不想做皇后,也不想做首辅夫人,我只想做我自己。”
“微微,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心意,我都知道,可我只有一个人,我分不成三份,更不想分成任何一份。”
裴珩忽然开口:“微微,我从没想过要把你分成一份,我只是想……”
陆知微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温和却疏离,“裴先生,你想给我的,是你认为最好的东西,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谁都不欠,谁也不负。”
裴珩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他太了解她了。
正因了解,才更怕失去,才会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失去所有理智。
“我知道,可我不甘心。”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萧宸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不甘心的不止他一个,我也不甘心,从你被宣告死讯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甘心过,我不信你就这么死了,我让人查了两年,每一个经手的人都审过,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可我不信。”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离她皮肤不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指腹悬空,微微发抖。
“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你却告诉我,你一个也不想选。”
陆知微没有后退,也没有迎上,就那么站在原地,任他的指尖悬在自己面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