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立下契书
陆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的素笺，又向吉祥要了笔墨，矮桌上便铺开了三张纸。
她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便写好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契书。
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立契人裴珩、萧宸，自愿承诺：每年仅可于约定之月前往莲叶镇探望陆知微一次，每次停留不超过三十日，其余时间不得擅自登门，不得派人暗中窥探，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其日常生活，违者，陆知微有权终生不再相见，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她将契书推到两人面前，每人一份，又指了指末尾的空白处：“签名，按手印。”
萧宸低头看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这连手印都要按？”他的语气像是被逼着签卖身契。
陆知微面色不改，“口说无凭，你们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是前任首辅，翻脸比翻书还快，我不留个凭证，日后你们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
萧宸嘴角抽了抽，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裴珩倒是没说话，沉默地提起笔，在属于自己的那份契书上落下“裴珩”二字。
字迹清隽有力，一如他本人。
写完后拇指在朱砂印泥上摁了一下，又重重地按在名字上方。
他将契书推回陆知微面前，抬起眼，目光沉静：“我签了。”
陆知微接过契书，仔细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
萧宸看着裴珩的爽快，心里又酸又堵。
他咬咬牙，一把抓起笔，恶狠狠地写下“萧宸”二字，按手印时更是用力，拇指在印泥里搅了两圈，按上去时还故意偏了偏，印出了一小片模糊的红。
“可以了吧？”他把契书往陆知微面前一推，偏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
“好，契约生效。”
她拍了拍袖口，像是了结了一桩大事。
萧宸忽然凑近了些：“这段时间，你可以陪陪我吗？就现在，船还没靠岸，不算破规矩吧？”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是压不住的期盼。
裴珩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看向萧宸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悦。
陆知微态度坚决，
“说好了，按照约定的来。你们回去，我回莲叶镇。该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萧宸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垮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就几天都不行吗”，可对上陆知微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说一不二。
船在夜色中又行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小港口靠了岸。
零星泊着几条渔船和货船，岸上有几间矮屋，亮着昏黄的灯火。
船工抛下缆绳，石雁跳上岸去系好了船。
陆知微站起身，拢了拢斗篷，朝船舷走去。
吉祥已经拎着包袱等在舱门口。
她站在船舷边，回头看着两个男人，“就送到这里吧，你们也知道我住在哪里，到时候来找我就可以了。”
萧宸跟着站了起来，手伸了伸，又缩了回去：“我送你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不用，吉祥在我身边就够了。”
萧宸还想说什么，陆知微已经转身踏上了跳板。
“微微。”裴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
陆知微脚步一顿，停在了跳板中央。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半边脸映得雪白。
“裴先生，你若是真的为了我好……”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裴珩站在船头，月白长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陆知微没有应声，继续走完了跳板，踏上岸边的青石台阶。
萧宸站在船舷边，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提高了声音：“陆知微！二月的莲叶镇还冷得很，你多穿点！”
那道背影停了一下，似乎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向前，没入了岸边的夜色中。
港口很小，几盏风灯的光照不远。
陆知微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模糊了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船头，两个男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裴珩望着那片黑暗，眼睛一眨不眨。
忍住了没有追上去，忍住了没有喊她的名字，忍住了没有像在湖边那样不管不顾地跳下去。
最起码，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撑着他，让他没有倒下。
萧宸转过身，一脚踢翻了矮桌上的茶壶，碎瓷声在寂静的港口传得很远。
船工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抬头。
萧宸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可真狠。”
裴珩轻声说着：“狠的不是她，是我们。”
“是我们逼她太紧了。”
裴珩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船舱走去，经过萧宸身边时脚步未停，“殿下，回京吧，还有政务等着你。”
萧宸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内心满是怨念和不甘：“就真的让她走了，你心里会甘心吗？”
萧宸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就真的让她走了，你心里会甘心吗？”他声音发哑，像是在问裴珩，又像是在问自己。
裴珩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不甘心，可那又如何？只要她活着，什么都好。”
萧宸无言以对。
因为他也知道，活着，确实已经是万幸。
两年前得知她的死讯，他简直就要崩溃了。
那时候他想，哪怕她嫁了别人，哪怕她恨他，哪怕她一辈子不见他，只要她活着。
可现在她活生生地走了，他又觉得不够。
人呐，总是得寸进尺的。
萧宸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下来，“太傅，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裴珩摇摇头：“我已经辞官了，不会再回去了。”
萧宸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面前这个人，做了他多年老师，教他帝王术、经史子集，也教他为君之道、仁义礼信。
他曾经敬他、怕他，后来因为陆知微，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可此刻，看着裴珩孤零零站在船头，月白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是追不到那个人的可怜虫。
“太傅的才能，若是就这样浪费在山水之间，未免可惜。”萧宸说，语气里没有试探，倒有几分真诚。
裴珩淡定：“志不在此。”
萧宸知道裴珩说的是实话。
这个人从来就不是贪恋权势的性子，当年入朝为官，也不过是时势所迫。
如今辞官，倒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那你接下来去哪儿？”萧宸问。
“四处走走。”
此刻的两个男人经历过和陆知微的生离死别，竟然有种惺惺相惜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