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只能妥协了
“陆知微！”他咬着牙喊她的名字，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怎么能这么狠？你对他们这样也就罢了，你就给我一个月？”
他说着，一把抓起那张契书，想要撕掉，手抖得厉害，纸在指间哗哗作响，却怎么也撕不下去。
陆知微没有拦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作完。
“撕了它，你就离开莲叶镇，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你能接受，就签字按手印，坐回来，好好说话，不能的话……”
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现在就走吧。”
顾云深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膝头。
“我答应，我答应还不成吗？”
“起来。”
顾云深的声音闷闷的：“不起来，起来了你又要赶我走。”
“你在地上跪着也得走，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了。”
顾云深抬起头，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着，哪里还有半点在燕州时的凌厉模样。
他就那样仰着脸看她，像个被欺负狠了又不敢还手的孩子。
“签了契书，我就走。”
顾云深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写的完全不一样。
他又按了手印，拇指在印泥里摁了半天，按上去时用了很大的力，指印糊了一片。
写完后，他把契书递给她，巴巴地望着：“行了吧？”
陆知微接过，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低头看着他。
“走吧。”
顾云深：“你这就赶我走？”
“说好的，签了就守规矩。”陆知微转身往门口走，“吉祥，送客。”
顾云深跪在原地，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但经历了上一次陆知微的逃跑，他知道这已经折中最好的法子了，明年五月他会再次过来。
顾云深一步三回头，但最终还是离开了莲叶镇。
……
第一批女童学了半年，字写得有模有样，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胡娘子是个严师，教完《三字经》便教简单的记账，教完记账又教书信格式。几
个女娃回家帮母亲记菜账、写帖子，把家里大人惊得不轻。
“我家丫头上个月还只会数手指头，这个月连豆腐多少钱一斤都算得清白了！”卖豆腐的陈婶子在巷口逢人就说。
先是隔壁镇的王屠户赶了十里路，非要送闺女来读书；然后是开布庄的周员外，打发管家来问收不收女徒；连县丞大人都托人递了话，说自家小女儿想寻个正经的女学，问慕容娘子肯不肯收。
陆知微坐在济安堂的诊桌后面，一边给一个老太太把脉，一边听吉祥叽叽喳喳地汇报。
“……王屠户说他闺女今年九岁，已经会杀猪了，就是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周员外更逗，说他家布庄缺个算账的，与其请外人不如自家丫头学，县丞大人那边，胡娘子说可以收，但不能搞特殊，束脩按规矩交，课业按规矩查。”
陆知微“嗯”了一声，松开老太太的手腕，提笔开了个方子：“少吃油腻，多走动，春上再来看看。”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姐，咱们那几间校舍坐不下了呀！”
吉祥掰着手指头，“原来只有六七个女娃，现在报名的已经有十几个了，胡娘子说挤得转不开身。”
陆知微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想了想：“东边那块空地，跟柳夫子商量过，可以再起三间。”
吉祥瞪大眼睛，“那得花不少银子吧？”
“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去跟石雁说，让她跑一趟苏州，请个绣娘来。”
吉祥一愣：“绣娘？”
“光识字算账还不够，女子安身立命，手上得有真本事。”
陆知微理了理袖口，“苏州绣娘的活儿精致，学上一年半载，将来无论嫁人还是自己开店，都是门手艺。”
吉祥眼睛一亮，转身就去找石雁了，她也是苦日子出来的，自然知道有本事对女孩子的重要性。
……
元月刚到，莲叶镇的梅花就开了。
白墙边、小桥旁，一树一树的，像雪落在枝头。
空气里浮着冷香，吸一口，从鼻子凉到肺里。
乌梅和茯苓半大的狗崽子，正是最活泼的时候。
一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两个毛团便从窝里窜出来，奶声奶气地冲着门口汪汪叫。
乌梅叫两声还要回头看一眼陆知微，像是在邀功；茯苓更猛，直接冲到门缝那儿，小鼻子往外拱。
陆知微放下手里的医书，抬眼看向院门。
吉祥已经跑去开门了，门一拉开，冷风裹着细雪涌进来，门口站着的人石青色斗篷上落了一层白，玉簪束发，清隽的面容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
裴珩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越过吉祥，落在天井里那个正从竹椅上站起来的身影上，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
“梅花还没谢吧？”
陆知微站在廊下，怀里还揣着汤婆子，看着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面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谢，再晚两天倒要落了。”
裴珩笑了笑，侧身让开，朝身后挥了挥手。
陆知微这才看清他后面还跟着两辆马车。
头一辆车上码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后一辆车更是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吉祥瞪大了眼：“这……这都是什么呀？”
仆从们鱼贯而入，将东西一箱一箱地往里搬。
陆知微皱眉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箱笼从面前经过，终于没忍住：“这都什么？”
裴珩负手站在她身侧：“给你带的，就是些各地的土产。”
“这是徽州的松萝茶，你从前在京城喝过，说比龙井多了些清苦，更合口味。”
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罐，“这是绍兴的腐乳，吉祥爱吃的那种，红方的。”
再取出一只竹筒，“天目山的笋干，炖汤极好。”
“我到处游走，去到哪里，都会买些特产，想要带给你。”
不一会儿，整个院子已经堆的到处都是东西。
“还有一些布料，听闻你在这里办了学堂，可以给孩子们做衣裳，还有这些笔墨纸砚都可以用得上。”
陆知微轻笑：“你倒是想的周到。”
他怎么会想不到周到，表面上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要不是这里有外人在，他早就把陆知微抱在怀中。
他心心念念的这一日，终于到了。
裴珩带来的东西整整收拾了一个下午。
吉祥把吃的归进厨房，用的摆进库房，布匹叠好收在柜子里，笔墨纸砚送到胡娘子那边去。
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累得直喘气，脸上的笑却没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