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日常生活
裴珩站在天井里,正弯腰逗两只小狗。
乌梅胆子小,被他摸了一下就往后退,缩在墙角偷偷看。
茯苓倒是不怕,抱着他的靴子又咬又蹭,尾巴摇得像风车。
“茯苓,松口。”陆知微喊了一声。
茯苓不听,咬得更欢了。
裴珩弯下身,把那只小团子从自己靴子上扒下来,托在掌心里。
茯苓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一点也不认生。
“它喜欢你。”裴珩抬头看了陆知微一眼。
“它见谁都这样。”陆知微说完转身回了堂屋。
裴珩跟进来,在桌前坐下。
吉祥端了热茶上来,又端了一碟桂花糕,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你这一个月打算怎么过?总不能天天蹲在我院子里逗狗。”
裴珩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想了想:“有个提议。”
“说。”
“明德堂那边,缺不缺夫子?”
陆知微抬眼看她,有些意外:“你要去教书?”
“男学那边韩文谦教得很好,我不必插手。”
裴珩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女学这边,胡娘子一个人带十几个孩子,又要教识字又要教算学,忙不过来、,我可以教些诗词文章,顺便给孩子们讲讲史地见闻。”
陆知微放下茶盏,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裴先生,你一个堂堂前首辅,跑去教一帮七八岁的小丫头念诗,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裴珩摇头,神情认真:“教书不分大小,明理不论男女,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物,讲给孩子们听,权当给她们开开眼界,不算浪费。”
“束脩我可没有,只管一顿饭。”陆知微直截了当。
“不要束脩,你觉得我缺这些吗?一顿饭足矣。”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半旧的竹青色棉袍,少了些清贵之气,多了几分儒雅温和,像极了早年游学四方、寄居乡塾的穷书生。只是举手投足间那股从容气度,终究遮不住。
“走了。”裴珩在院门口站了一下。
陆知微头都没抬:“嗯。”
“晚上回来吃饭。”
“知道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知微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回来吃饭这四个字,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不过是个出门做工、日落归家的寻常男人。
明德堂那边,胡娘子提前得了信,把东厢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摆了几张矮桌,铺了蒲团。
裴珩到的时候,十几个女童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最小的那个才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桌上偷偷看他。
胡娘子站在门口,朝他微微颔首,压低声音:“裴先生,有劳了。”
裴珩还礼,迈步进了学堂。
他没有急着讲课,在蒲团上坐下来,目光从每一张小脸上扫过。
这些女童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她
们的眼睛里有好奇、有紧张、有怯生生的期待。
“我叫裴珩。”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教你们诗词文章,不过今天第一堂课,不讲诗,不讲文,我给你们讲讲我走过的地方。”
一个胆大的女童举手:“先生去过很多地方吗?”
裴珩笑了笑:“很多,从北边的燕山,到南边的岭南,从西边的蜀道,到东边的大海,我都走过。”
另一个女童小声问:“那先生见过大海吗?”
“见过,大海很大,大到你看不到边,水是蓝绿色的,浪拍在礁石上,海边的人靠打渔为生,日出前出海,日落后归港,船上的灯连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女童们听得入了迷,连最调皮的那个都托着腮帮子不动了。
裴珩讲燕山的雪、讲蜀道的险、讲岭南的荔枝挂在树上红艳艳的一片、讲西域的商队驮着香料和宝石穿过沙漠。
他讲得并不花哨,用词简单,但每一个地方都说得像亲眼见过一样。
因为他确实都走过。
那两年,他走遍了千山万水。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想,若是她在,会不会喜欢这里的风景。
他记下来,想着有一天能讲给她听。没想到,先讲给了她的学生们听。
一个时辰的课,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散学时,女童们围着他问东问西,最小的那个拉着他的衣角说“先生明天还来吗”,裴珩弯下腰,认真地答:“来。”
走出明德堂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夕阳照在白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巷口卖馄饨的摊子正在支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有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有老汉拎着酒壶慢悠悠地走过。
裴珩走在这烟火气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早上出门,傍晚归家,有人在等着他吃饭。
院门虚掩着,裴珩推门进去。
天井里,陆知微正蹲在葡萄架下给乌梅和茯苓倒食。
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色棉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夕阳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头,明明暗暗的。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就两个字。
裴珩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嗯,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陆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堂屋走:“洗手,吃饭了。”
堂屋里,桌上摆了四五道菜。
清炒茼蒿,笋干炒肉,一碗炖蛋,一碟醉蟹,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都是江南寻常的家常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吉祥端着饭进来,摆好碗筷,朝裴珩笑了笑:“裴先生,尝尝嬷嬷的手艺,她烧的腌笃鲜可好了。”
裴珩在桌前坐下,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
陆知微端着一碟酱菜从厨房走进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愣着干什么?吃啊。”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裴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茼蒿,放进嘴里慢慢嚼。
茼蒿是霜打过的,清甜脆嫩,火候刚好。
裴珩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
但现在,坐在木桌前,对面是一个正低头吃饭的女子,脚边趴着两条半大的狗,碗里是普通的家常菜。
他却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