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围炉煮茶
傍晚时分。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铜罩子把火光笼成一片暖融融的红。
裴珩将那只青瓷茶炉搬到矮桌上,炉膛里搁了几块烧透的炭,上面架着一把老铁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汽。
陆知微从书房里翻出一盒棋子,她将棋罐放在矮桌两侧,又取了两只蒲团,面对面铺好。
裴珩正在洗茶,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夹棉深衣,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的半臂,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热水冲进紫砂壶,茶叶在壶中舒展开来,一股清幽的兰香随着白汽蒸腾而起。
“坐。”
陆知微在蒲团上坐下,将装着黑棋的棋罐推到他那边。
裴珩洗好茶,将第一泡倒掉,第二泡闷了片刻,才缓缓注入两只粗陶杯中。
茶汤色泽金黄透亮,在白瓷杯里晃了晃,像融化的琥珀。
“你先。”裴珩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沫,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
陆知微执白,在棋盘正中央落下一子。
不是寻常的开局走法,一上来便占了天元,像是不屑于循规蹈矩。
裴珩挑了挑眉,落黑子在右下角,稳稳当当的,是正经的布局。
“你从前下棋也这样,不按章法。”他说。
“章法都是人定的,能赢就行。”陆知微又落一子,挨着自己的天元,开始往外扩张。
裴珩不紧不慢地经营着自己的地盘。
他的棋风如人,沉稳、缜密,每一步都经过思量,不留破绽。
陆知微的棋则灵动多变,时而激进,时而迂回。
棋盘上的局势渐渐胶着起来。
陆知微的白子在外围形成了一道松散的包围圈,裴珩的黑子则在内线扎扎实实地圈了一大片实地。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和茶壶里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裴珩落下一子,黑棋的阵势忽然连成一片,像一张网,将白子的几条大龙都罩了进去。
陆知微盯着棋盘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伸手去拿棋子,手指在棋罐里摸了一颗,又放下,换了一颗,又放下。
“举棋不定。”裴珩淡淡地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观棋不语。”陆知微头都没抬。
裴珩笑了,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知微咬着下唇,眉头微蹙,手指在棋盘上空比划了两下,才终于落了子。
这一手出乎裴珩的意料,在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凭空落了一子。
他愣了一下,低头重新审视整张棋盘。
“你这是……”
“围魏救赵。”陆知微学着他方才的语气,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裴珩心服口服:“我输了。”
“再来。”他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罐。
陆知微轻笑:“输了的人,可是要做苦力的。”
裴珩耳根通红,凑近:“我什么都能干,什么苦力都能干。”
陆知微将他推得远了一些:“裴先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油嘴滑舌了。”
裴珩被这句话揶揄的低下了头,说这样的话,确实是第一次,但是为她破例,未尝不可。
“后院的煤炭,堆在墙角那一堆,搬到厨房旁边的炭房去,不多,也就二三十斤。”
“搬完了有赏吗?”
陆知微想了想:“赏你一杯茶。”
裴珩笑了一声挽起袖子朝后院走去。
陆知微将棋盘收好,棋罐放回书房,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更大的茶炉,搬到堂屋中央。
这是她平日很少用的那只红泥小火炉,肚大口小,通风极好,烧起来火势旺而稳。
她将炭盆里的红炭夹了几块到炉膛里,又添了几块新炭,用小蒲扇扇了几下,火苗便蹿了上来。
铁壶换成了一把陶铫子,肚子圆滚滚的,里面已经注满了新打的井水。
裴珩回来时,额角沁了一层薄汗,袖口蹭了两道黑灰,连鼻尖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
“有干净的布巾吗?我擦擦。”
陆知微起身去拧了一条热帕子递给他。
裴珩接过去,先擦了脸,又仔细地将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最后才擦了袖口上的灰。
做完这些,他将帕子叠好放在门边的架子上,这才迈步进来,在蒲团上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矮桌和炉子,炉膛里的火映在彼此脸上,将冬夜的寒意挡在了门外。
陶铫子里的水渐渐有了响动,陆知微提起铫子,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她今日泡的不是寻常的绿茶,而是一饼陈年普洱,茶饼紧实,乌润油亮,用茶刀撬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洗了两遍茶,第三泡的茶汤才正式入杯。
汤色红浓明亮,在粗陶杯中像一块温润的玛瑙。
茶香也不是兰花的清幽,而是一种带着岁月感的陈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在堂屋里慢慢洇开。
裴珩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滑过舌面时带着一种绵密的质感,他闭了闭眼,品味了片刻,睁开眼看着她:“这是哪一年的?”
“不记得了,石雁收在柜子里的,说是从燕州带来的,年份大概不短,喝着像是有十年往上了。”
裴珩又喝了一口,这次慢了些,让茶汤在口中停留了片刻才咽下去。
“十年陈的普洱,存放得当的不多,你这饼,算得上是上品了。”
陆知微从桌下翻出一只竹编小篮,里面装着红枣、桂圆干、红橘。
她将红枣和桂圆放在炉沿上,借着炭火的余温慢慢烘着,又拿起一只红橘,用竹签在橘皮上扎了几个小孔,搁在炉口旁边。
不一会儿,橘皮的清香便混着茶香散开了。
红枣被烘得微微发软,表皮起了细密的褶皱,甜味渗出来,和桂圆的焦香缠在一处。
裴珩看着她在炉边忙活,手指捏着茶杯,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红橘烤了会酸,火候要轻。”
炉沿上的红枣已经烤得微微发黑了,陆知微用火钳夹起一颗,放在碟子里晾了晾,然后拈起来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内里的果肉被烘得滚烫,甜得发腻,她皱了皱眉,将剩下的半颗递给他:“太甜了,你吃。”
裴珩望着半颗,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珍惜的送进嘴里。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