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陆知微知道他不是在说枣。
橘子烤好了,她掰开,橘皮剥下来的瞬间,热气裹着酸甜的气息腾起来。
橘瓣被烤得发软,边缘微微焦黄,她尝了一瓣,酸得眯了眯眼,又忍不住吃了第二瓣。
裴珩看着她被酸得皱眉又忍不住继续吃的模样,唇角弯了弯,从她手里接过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完了。
“裴先生,以此景,作诗一首如何?”
“你这是在考我?”
“不敢,裴先生大才,我这是讨教。”陆知微的语气里没有讨好,倒有几分打趣。
裴珩放下茶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炉中那团跳动的火焰上。
“红泥小火焙茶烟,桂圆红枣共炉前。梅花落尽雪犹在,不及卿卿一顾间。”
陆知微抿了抿唇,将那点笑意压下去。
“轮到我了?”
“自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陆知微想了想,开口道:
“素手分茶夜已阑,红炉小火共清寒。人间至味非佳茗,只是与君相对看。”
裴珩听完最后一句,手里的茶杯顿在了半空中。
“人间至味非佳茗,只是与君相对看。”
炉火映在他眼底,将那一片深潭似的眸光烧成了沸水。
恰在此时,苏嬷嬷又端了一些果子过来,问道:“小姐,天气凉了,可以腌肉了,要不要去买些肉?”
陆知微本来想让石雁去买,裴珩却主动说道:“我去。”
……
莲叶镇的肉铺在镇东头,姓张,膀大腰圆,一刀下去准得不能再准,镇上人都叫他张一刀。
张一刀正站在案板后面剔骨,见陆知微进来,咧嘴一笑:“慕容娘子来啦?今日前腿肉好,肥瘦相间,腌腊肉最合适!”
陆知微还没开口,裴珩已经走到了案板前。
他看了看挂着的半扇猪,目光从猪颈移到猪尾,不紧不慢的。
张一刀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举着刀问:“这位相公,您要哪块?”
裴珩伸出手指,在案板上点了三处:“这一块,猪颈肉,肥瘦不分,炒着吃最嫩。”
然后移了移,“这一块,五花三层,做扣肉或者红烧。”
最后指着一块后腿,“这一块,筋膜少,腌腊肉最宜。”
张一刀的刀悬在半空,嘴巴张着合不拢。
陆知微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
裴珩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礼记·内则》有云:肉腥细者为脍,大者为轩,又说:豕宜稷,猪肉配黄米,性平味甘,不过腌肉选料,还是看肥瘦纹理。猪后腿运动最多,肌肉紧实,肥肉薄而均匀,腌制后不柴不腻。”
张一刀咽了口唾沫,刀终于落下来了,切得比平时还准。
陆知微付了钱,吉祥跟在后面拎肉,两只手都占满了。
裴珩从吉祥手里接过一只篮子,走在外侧,替陆知微挡着巷子里往来的人流。
“你连猪肉都研究过?”陆知微边走边问。
“读过几本食谱,辞官之后闲,什么都看。”
“那你知道腌肉用什么盐吗?”
“粗盐最好,加花椒和八角同炒,盐色微黄时关火,晾凉了再抹。”
陆知微认同的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苏嬷嬷已经在院子里支好了木架,石雁搬出了两只粗陶坛子。
裴珩挽起袖子,蹲在井边洗肉,井水冰凉,把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陆知微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廊下,一边剥蒜一边看他。
他洗肉的姿势很好看,不像是屠户,倒像是在浣洗一方古墨。
每一块肉都用清水冲过,再用干净的布吸去表面水分,码在竹筛里,整整齐齐。
“盐炒好了。”
裴珩接过锅,将盐晾了片刻,然后抓起一把,均匀地抹在肉上。
他的手指修长,沾了盐粒,在肉面上反复揉搓。
乌梅和茯苓趴在廊下晒太阳,乌梅眯着眼打盹,茯苓则不安分地东嗅西嗅,忽然竖起耳朵,朝院门的方向叫了一声。
没人理它,它又叫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小跑着到了院门口,鼻子拱着门缝。
吉祥擦了擦手,“茯苓要出去放风了,奴婢带它去巷子里走走。”
“去吧,别走远了。”陆知微说。
吉祥解开绳套,茯苓箭一般地冲了出去,乌梅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吉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气喘吁吁,手里只有一根空绳套。
“小、小姐!茯苓不见了!”
吉祥急得快哭了:“奴婢带它们在巷口转,乌梅一直在,茯苓闻了闻墙根,忽然就往前跑,奴婢追了两条巷子都没追上,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石雁已经从后院走了出来,系着腰带,脸色沉下来:“往哪个方向去了?”
吉祥指了个方向。
石雁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陆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脸上还算镇定:“石雁往东,吉祥你往西,我去北边,你留在家里看家。”
裴珩不紧不慢的跟了上来,查看着不远处的爪印:“那行大的爪印,间距均匀,步伐从容,不像野狗,应该是家养的,爪印旁有细碎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
他沿着爪印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一小片油纸:
“肉铺的包装纸,大概是肉铺剩下的碎肉骨头,有人扔了,野狗叼走,茯苓闻着味儿追上去。”
陆知微:“咱们一起去看看。”
裴珩点了点头,解下围裙挂在门边,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巷子往北,穿过两条弄堂,便到了镇子边缘。
屋舍渐稀,田地渐多,积雪覆盖着麦苗,白茫茫的,只有几行脚印和爪印蜿蜒向前。
裴珩走在前头,低着头,不时蹲下来查看爪印的方向。
两人沿着爪印又走了半里地,远远地看见一座土地庙。
破旧的庙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汪汪的狗叫声。
裴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然后他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在里面?”陆知微压低声音。
裴珩侧身让开,让她看。
庙里,一只体型肥硕的黄狗正趴在地上啃一块骨头,旁边蹲着一只黑白花狗,正舔着嘴角。
而茯苓那只黑乎乎的小团子,正撅着屁股,两只前爪趴在黄狗的尾巴上,又咬又拽,玩得不亦乐乎。
它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的陆知微和裴珩,歪着脑袋愣了一瞬,然后欢快地摇着尾巴跑过来,一头撞在裴珩的靴子上。
陆知微蹲下来,拎着茯苓的后颈把它提起来。
小东西四脚悬空,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舌头耷拉在外面,一脸无辜。
“你知道你跑丢了吗?”陆知微看着它,语气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