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农使传技荒村喜 朝臣议祥御座惊(中)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的鸟叫声。
沈清辞坐在那里,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翻江倒海。他住进龙女行宫已经四天了,和这位沧溟圣使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不是故意冷淡他,也不是对他有意见——她就是话少。
话少到什么程度呢?少到他每次和她说话,都要先在脑子里打好草稿,确保每一句话都有价值,不然她根本不会回应。
他以前觉得,话少的人要么是没话说,要么是不想说。但林夕不一样,她是不需要说。
她是神。
神不需要向凡人解释什么。
沈清辞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是那种容易崇拜别人的人,他是探花,是翰林院编修,是皇帝的心腹,他有自己的骄傲。但这几天在龙女行宫里,他的骄傲像冬天的雪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不是因为她对他做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对他做。
她不讨好他,不敷衍他,不回避他,也不在意他。她该做什么做什么,他在不在,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刻意的威压都让人敬畏。
【001在系统空间里默默记录着沈清辞的心理活动。】
【监测到沈清辞对宿主的好感度上升。当前好感度:52/100(从45上升)。原因:宿主昨日远程降雨五个县的行为,以及今日‘话少神有逼格’的应对方式,让沈清辞对宿主的敬畏感显著增强。】
林夕在心里给001点了个赞,但面上纹丝不动。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沈清辞也跟着站起来。
林夕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大人,你不用每天来正堂坐着。行宫里的书房你可以用,想看什么书自己找。”
说完,她走了。
沈清辞站在正堂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忽然觉得有点好局促。
她是嫌他烦了吗?
还是真的觉得他在正堂坐着无聊?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神女了。
京城,皇宫,宣政殿。
早朝。
皇帝梁昭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看了很久。
这封信是沈清辞从清平县寄回来的第一封正式奏报,昨天夜里刚送到。信很长,写了满满五页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但内容让梁昭看了三遍都没能平静下来。
大殿里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都在等皇帝开口。
梁昭终于放下了信,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
“沈清辞的奏报,众卿都看过了吧?”
群臣面面相觑。看是看过了,但没人敢先说。
梁昭等了一会儿,点了宰相郑伯庸的名:“郑相,你先说。”
郑伯庸出列,拱手道:“陛下,沈清辞的奏报写得很详细。臣注意到几个关键信息——其一,龙女在清平县降雨时,天现异象,雷公电母显圣,方圆百里可见。其二,龙女以仙法改良了二十亩盐碱地,一刻钟内将废地变成了良田。其三,龙女自称‘沧溟圣使’。其四,龙女……有神种。”
梁昭听着,没有表态。
兵部尚书韩琮忍不住了,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沈清辞夸大其词!雷公电母显圣?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沈清辞是读书人,不是乡野村夫,怎么能把这种荒诞不经的东西写进奏报里?”
礼部侍郎陈明远出列,不紧不慢地说:“韩大人,沈清辞是探花出身,文章功底如何,不用多说。他写‘雷公电母显圣’,不是因为他想写,是因为他确实看到了。一个探花,不至于连真假都分不清。”
韩琮冷笑:“看到了就是真的?江湖术士的障眼法,能骗过多少人,陈大人不知道?至于神种更是无稽之谈。天底下哪有那么大产量的种子?”
陈明远也笑了:“韩大人,你见过哪个江湖术士的障眼法,能让方圆百里的人都看到同一个画面?”
韩琮被噎住了。
梁昭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看向郑伯庸:“郑相,沈清辞在奏报里说,龙女拒绝了来京城的邀请,理由是‘天意未至’。你怎么看?”
郑伯庸想了想,说:“陛下,臣以为,这个龙女不是不想来,是不想轻易来。她越是不来,说明她越有底气。如果她一请就来,臣反而要怀疑她的真假了。”
梁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等等。”他说,“等沈清辞的第二封奏报。”
郑伯庸退回队列中。
皇帝至少信了五成。对于一个三十八年没出过京城的皇帝来说,五成已经很多了。
又过了几天,沈清辞的第二封奏报送到了京城。
这一次,信比第一封更长,写了整整八页纸。
梁昭拆开信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一个皇帝,看一个臣子的奏报,手居然在抖。
信的内容,让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沈清辞在信中详细记录了龙女远程降雨五个县的过程,包括安泽、永宁、平山、望城、宁远五个县的旱情、人口、降雨量、以及降雨后的百姓反应。他甚至附上了五个县的地图,标注了降雨的覆盖范围——方圆三百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更让朝臣们震惊的是信的最后一页。
沈清辞写道:“臣于龙女行宫,居数日,亲见龙女日作于后院灵田。灵亩一亩,土退而黑濡,干裂而成著。臣尝胆问龙女:‘灵田何用?’龙女曰:‘种禾。’臣又问:‘孰食?’龙女曰:‘谁饭而食。’”
梁昭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谁饿了谁吃”,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细想之下,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慈悲,不是慷慨,而是一种理所当然。就好像庄稼种出来就是给人吃的,不需要感谢,不需要回报,天经地义。
他继续往下读。
“龙女遣骠息所出五农等分往五县传耕之术。此五人皆不识字,世农器,然经龙女点拨,沃土、育之种,溉之法自然。臣尝与其中一人相语,问:‘汝不识字,何以教人?’其答云:‘圣女说,耕者非识字,耕者是助也。俺会者,悉教之。’”
梁昭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众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怎么看?”
这一次,没有人急着说话。
韩琮沉默。陈明远沉默。连郑伯庸都沉默了。
不是没话说,是有太多话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最后,是梁昭自己说了。
“朕想见见她。”
大殿里鸦雀无声。
“朕要亲眼看看,这个能让枯河复活、让盐碱地变良田、让方圆三百里下雨的龙女,到底是什么样的。”
郑伯庸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龙女既然说‘天意未至’,说明她有自己的节奏。陛下若是急召,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梁昭看了他一眼:“郑相的意思是,让朕等她?”
“陛下是天子,不必等任何人。”郑伯庸的语气很平和,“但臣以为,对待神明,和对待凡人,不能用同一个法子。凡人可以召之即来,神明不行。”
梁昭沉默了。
郑伯庸说的是对的。他知道。
但他是一个皇帝,一个已经习惯了“金口玉言、令行禁止”的皇帝。现在让他去等一个神女的“天意”,这种感觉,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等。”他最终说,“让沈清辞继续留在龙女行宫,随时向朕汇报。”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