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农使传技荒村喜 朝臣议祥御座惊（下）

退朝后，梁昭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的花早就枯死了，园丁们每天浇水，但井水越来越浅，能浇的地越来越少。园子里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草地和几棵半死不活的树。

梁昭站在枯死的牡丹花圃前，忽然问身边的大太监：“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大太监吓得跪下了：“陛下，老奴不敢妄言。”

梁昭没有为难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他一个人在御花园里站了很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着那个从未谋面的龙女。

她是什么样的？她为什么下界？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她是真是假，大梁国都需要她。

而在千里之外的龙女行宫中，沈清辞正坐在龙女行宫的书房里，给皇帝写第三封奏报。

他写得很慢，因为他在犹豫。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这几天的感受——那种每天被神明的日常包围、却始终无法靠近的感觉。他住在她的行宫里，吃的是她提供的食物（据说是从“天庭”带来的，味道和人间的不太一样），喝的是她灵田里浇灌的水（清甜得不像真的）。

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比他在京城时还要远。

在京城的时候，他至少还能通过奏报、通过传闻、通过别人的描述来“接近”她。但现在，他就住在她隔壁，却感觉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遥远。

她不是故意疏远他，她只是——不需要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冷言冷语都让他难受。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林夕正在后院的灵田里蹲着，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刚冒芽的庄稼松土。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沈清辞看了很久。

他想走出去，和她说话。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又会把它压下去——她不需要他。她不需要他的帮助，不需要他的陪伴，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她能降雨，能改土，能活水，能让种子发芽。她什么都能做。

而他什么都不能。

沈清辞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奏报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臣居龙女行宫数日，渐觉世间事，非人力可为。龙女夷，不怒不威，臣自惭秽。非臣之过，乃神力耳。”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段话，觉得有点矫情。

但他没有删。

安泽县，县衙。

县令周明远今年四十五岁，做了十二年官，从县丞做到县令，一路升迁靠的不是背景，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这一辈子，不服天，不服地。

但昨天，他服了。

赵大柱带来的那把土。那把从骠息县带来的、黑得发亮、闻着像春天一样的土。他服了。

周明远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经世致用。他知道，一把土不会撒谎。那把土是真实的，是活的，是能让庄稼生长的。

而能让一把土从灰白变成黝黑的人，不是凡人。

他坐在县衙大堂上，面前摆着赵大柱留下的半袋骠息县土，手里拿着张文远写的介绍信，看了又看。

“沧溟圣使座下农使”——这个称呼，他以前会觉得是笑话。现在他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尊贵的头衔。

“来人，”他喊了一声，“去把赵大柱请来。”

差役去了，过了一刻钟，赵大柱跟着来了。

赵大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村里人凑钱给他买的。他站在县衙大堂上，有点紧张，但腰板挺得笔直。

“赵先生，”周明远站起来，拱手行礼，“本官想请教，骠息县的土地，是如何改良的？”

赵大柱被“赵先生”三个字吓了一跳。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大柱”“柱子”“赵哥”“赵叔”，从没被人叫过“先生”。

“大人，俺……”他挠了挠头，“俺不是先生，俺就是个种地的。”

周明远笑了：“能教人种地，就是先生。赵先生不必谦虚，请坐。”

赵大柱被按在椅子上，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

他花了半个时辰，把自己在骠息县学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翻土、沤肥、选种、浇水——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词不达意，就用手比划。周明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还让师爷拿笔记录。

讲完之后，周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先生，”他最终说，“本官想请你留在安泽县，把骠息县的农耕之法，传授给安泽县的百姓。”

赵大柱愣了一下：“大人，俺还得回去……”

“本官会向沧溟圣使请示。”周明远的态度很诚恳，“赵先生放心，不会让你白干。安泽县虽然穷，但管你一日三餐还是没问题的。”

赵大柱张了张嘴，想拒绝，但想到圣女说的“你们去了那里，就是代表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俺得先问问圣女。”他说。

“应该的。”周明远点头，“本官这就写信。”

当天下午，周明远的信就送到了龙女行宫。

林夕看了信，嘴角微微上扬。

“001，安泽县的县令想留赵大柱在那里教农耕。”

【001建议宿主同意。赵大柱留在安泽县，可以更深入地传授技术，效果比短期指导更好。而且，这相当于在安泽县建立了一个‘据点’，对宿主后续在安泽县的信仰传播非常有利。】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夕拿起笔，在信上批了一个字——“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赵大柱每月可回骠息县一次，探亲兼汇报。”

信送出去之后，林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001，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神了？”

【宿主的‘神格匹配度’正在稳步提升。但001认为，宿主和‘真正的神’之间，还有一个重要的差距。】

“什么差距？”

【真正的神不会问自己‘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神’。真正的神就是神，不需要确认。】

林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001，你今天又当哲学家了。”

【001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就是想说我矫情。”

【001没有这个意思。但宿主的理解，001不否认。】

林夕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田野上，有人正在劳作——不是她，是那些学会了新技术的农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001，沈清辞今天在书房写了一整天，他在写什么？”

【001监测到，沈清辞正在给皇帝写第三封奏报。内容涉及宿主远程降雨五个县、派农使传授技术、以及宿主每日在灵田劳作的情景。（图片）】

“他还挺会写的。”

【001认为，沈清辞的奏报对宿主非常有利。皇帝对宿主的信任度正在上升，这为宿主后续进京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进京的事，不急。”林夕转身走回矮榻，坐下，端起茶杯，“我说了，得等种子发芽了再走。”

【001提醒宿主：主线任务二已完成。请宿主持续扮演神女触发下一个任务。】

“001，你说，当一个真正的神，是不是特别爽？”

【001没有当过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001猜测，当一个神可能没有宿主想象的那么爽。因为神的肩膀上，扛着的是所有人的期望。】

“你说的对。”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帝梁昭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沈清辞的第三封奏报，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