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祥云一朵从天降 神种三言动帝心(中)
梁昭坐直了身体:“宣。”
沈清辞走进宣政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钦差大臣的官袍,腰间的银鱼袋在晨光中闪烁,步伐稳健,面色从容。但他心里并不从容——他在宫门外等了一刻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夕在哪里?
他到了京城,她没有出现。她在哪里?她真的会来吗?还是说,她只是随口一说,根本就没打算来?
他不敢想这个可能性。如果她不来,他这趟差事就是失败的。二十多天的等待、十几封奏报、无数次的忐忑和煎熬,全都白费了。
“臣沈清辞,参见陛下。”他跪下行礼,声音沉稳。
梁昭抬手:“沈卿平身。龙女何在?”
开门见山。梁昭已经等了太久,他不想再等了。
沈清辞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回陛下,圣使说……她会在京城与臣相见。具体如何相见、何时相见,臣亦不知。”
大殿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韩琮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
天变了。
宣政殿的屋顶是木结构的,上面盖着琉璃瓦,按理说看不到外面的天空。但那一瞬间,整个大殿都被一种金色的光芒笼罩了,金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漏进来,从门窗的格栅中射进来,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成了金色。
梁昭猛地站了起来。郑伯庸的手抖了一下。韩琮的冷笑凝固在脸上。陈明远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外面……怎么了?”有人颤声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朝大殿门口涌去,包括皇帝。梁昭走下丹陛,穿过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大步走向殿门。他推开殿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有一个人正从天上落下来。金色的光柱从云层中直射而下,像一道通天的阶梯,光柱的顶端是一个女子,身穿银蓝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金龙,头发用白玉簪高高束起,簪头垂下三条细细的银链,每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都在金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她的脚下踩着一朵金色的祥云,云朵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洒下一片细碎的金光。
花瓣从天上飘落下来。不是几片、几十片,是成千上万片,铺天盖地,像一场倒着下的雪。花瓣是淡粉色的,在金色的光柱中飞舞、旋转、飘落,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台阶上,落在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头上。
仙乐从四面八方响起,好像是是从空气中、从光里、从花瓣里、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直接响起来的。这感觉很奇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梁昭站在殿门口,仰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眨一下。他怕一眨眼,这一切就消失了。
文武百官涌到他身后,有人跪下了,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韩琮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清辞是最后一个走出殿门的。每一次,他都会被这位龙女的神仙手段吓到。
林夕从三百丈的高空缓缓降落,脚下的祥云托着她,像一只温柔的手。她的目光扫过脚下的皇宫——金黄色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宫墙、汉白玉的台阶、密密麻麻的人头。皇帝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穿红着绿的大臣,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侍卫和太监宫女。
她的心跳得很快。这是她这辈子——不,是两辈子加起来——最大的一场戏。观众是皇帝,是满朝文武,是整个大梁国的权力核心。这场戏演好了,她在人间的地位就稳了;演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面上纹丝不动。
【001监测到宿主心率偏高,建议宿主深呼吸三次,保持镇定。】
林夕在心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了眼睛。
祥云降到了距离地面不到一丈的高度,悬浮在半空中,不再下降。林夕站在云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皇帝和群臣,微微颔首,像是在对一群不太熟但还算礼貌的陌生人点头致意。
梁昭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圣……使。”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夕从祥云上轻轻跃下,裙摆在落地的瞬间轻轻飘起,又轻轻落下,没有扬起一丝灰尘。她站在皇帝面前,比皇帝矮了半个头,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场,让梁昭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大梁国皇帝,”林夕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本座应邀而来。”
本座。这个自称,在大梁国的朝堂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皇帝自称“朕”,臣子自称“臣”或“下官”,百姓自称“草民”或“小人”。“本座”是神明的自称,不属于人间的任何等级。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皇帝——都觉得理所当然。一个从天上下来的神,不称“本座”称什么?称“臣”吗?那是笑话。
梁昭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不是君臣之礼,是拱手礼,对等的、平起平坐的礼节。“圣使远道而来,朕有失远迎,还望圣使恕罪。”
林夕微微点头,没有说“免礼”,也没有说“不必多礼”。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皇帝的道歉。这个反应让在场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皇帝向她行礼,她不还礼,只是点点头?这在一向讲究礼法的大梁国朝堂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指责她。
“圣使,”郑伯庸从人群中走出来,拱手道,“老臣郑伯庸,大梁国宰相。敢问圣使,方才从天而降,是从何处来?”
林夕看了他一眼。这个老人就是沈清辞信中提到的郑伯庸,三朝元老,老谋深算。他的问题看似客气,实则是在试探——“从天而降”是真的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林夕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郑伯庸看到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的笑容——有谄媚的、有真诚的、有虚伪的、有阴险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笑容。这不是凡人会有的笑容,这是一个人看穿了另一个人的心思之后,不戳破、不点明、只是淡淡一笑的那种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