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宣政殿三问探底 清漪园一诺安边(下)
“话太密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啊”?
林夕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秋日的阳光照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大人。”
“臣在。”
“你觉得韩芷兰这个人,能用吗?”
沈清辞想了想,认真回答:“韩小姐心思细腻,行事稳妥,又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若能加以引导,必成大器。”
“本座也是这么想的。”林夕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所以本座打算带她去北地。”
沈清辞愣了一下:“圣使要去北地?”
“明年开春。钦天监说北方三州将有大旱。本座答应了皇帝,去降雨。”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向林夕深深一揖:“臣请随行。”
林夕转过身看着他:“你是翰林院编修,不是钦差大臣。你的陛下未必会放你。”
“臣去求陛下。”沈清辞抬起头,眼神坚定,“圣使去北地,需要有人打点行程、联络地方、记录降雨经过。这些事臣做过一次,熟门熟路。”
林夕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浅到沈清辞几乎没有察觉。
“随你。”
清漪园里,韩芷兰正在整理林夕的衣裳。
她把林夕所有的衣物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按颜色深浅排列。青色的放一摞,月白色的放一摞,深紫色的放一摞。叠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袖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勾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放下手里的活,去找陈伯要了针线,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把那道勾丝补好。她的针脚极细,细到补完之后连她自己都找不出痕迹。
林夕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韩芷兰坐在听雨阁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根针,低着头,专注地缝补着那件衣裙。秋日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光。
林夕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她。
她在脑海里对001说:“这姑娘,确实能用。”
“宿主,您之前说过她是韩琮的女儿,留在身边等于韩琮站在了您这边。现在韩琮的信仰值已经九十二了,她的信仰值九十五。您还留着她,是为了什么?”
林夕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韩芷兰把最后一线缝完,咬断线头,把那件衣裙举起来对着光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的好,和她父亲无关。”林夕在脑海里回答,“韩琮信仰我,是因为我能让他的边关稳固。韩芷兰信仰我,是因为她亲眼看见了一个更大的天地。这两种信仰,后者比前者更珍贵。”
她迈步走进房间。韩芷兰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来行礼:“圣使回来了。”
林夕在铜镜前坐下:“芷兰,你会骑马吗?”
韩芷兰愣了一下:“会一点。小时候跟父亲学过。”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去马场练骑术。本座让沈清辞给你找一匹好马。”
韩芷兰没有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是。”
林夕从铜镜里看着她。这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不施脂粉。二十多天前她刚来清漪园的时候,眉眼间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现在那股劲儿还在,但变成了一种沉静的韧性——像一根竹子,风来了会弯,但风过了就会弹回来,比原来更直。
“芷兰。”
“在。”
“明年开春,本座要去北地降雨。你随行。”
韩芷兰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屈膝行了一礼:“芷兰遵命。需要芷兰准备什么?”
“除了骑术,什么都要会一点。”林夕的声音不轻不重,“看地图,辨方向,生火,煮饭,包扎伤口。本座不需要你做这些,但你需要会。”
韩芷兰认真地点头:“芷兰明天就开始学。”
林夕“嗯”了一声,挥手让她退下了。
等韩芷兰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林夕深吸了一口气,“001,上茶,这神真不是人当的。”
一杯冒着热气的蜜桃乌龙出现在桌上。林夕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001,你说梁昭今天试探我,是真的不放心,还是在演戏?”
“根据信息采集的结果,梁昭的心率在问第二个问题的时候明显加快,血压也有轻微升高。这是紧张和不安的生理表现。他是真的不放心。”
林夕又喝了一口茶:“他当然不放心。我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神仙’,住在他的京城里,让他的大臣跪拜,让他的百姓疯狂。他要是放心,他就不是皇帝了。”
“那您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林夕笑了,“梁昭的怀疑不会因为我的解释而消失,只会因为我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而消解。等他发现我的存在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威胁的时候,他自然就不怀疑了。”
“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林夕放下茶杯,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因为接下来,我要做一件让他彻底放心的事。”
三天后,林夕在清漪园召见了郑伯庸。
郑伯庸是三朝元老,六十七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老眼里藏着几十年官场沉浮练就的精明。他是第一个在朝堂上公开支持林夕的重臣,但他的支持和林夕的“神迹”没有太大关系——他支持林夕,是因为林夕能降雨,能增产,能让大梁国的粮仓满起来。
他是务实派。不管林夕是神是鬼,能用就行。
林夕在听雨阁的正厅见他。郑伯庸穿着一身紫色官服,腰背挺得笔直,进门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老臣郑伯庸,见过护国神使。”
“郑大人请坐。”
郑伯庸在林夕对面坐下。韩芷兰送上茶,然后退到林夕身后站着。
郑伯庸看了韩芷兰一眼,没有说什么。韩琮的女儿留在清漪园这件事,朝堂上已经传遍了。有人说她是被林夕扣下当人质的,有人说她是自愿留下当徒弟的,还有人说她和沈清辞争风吃醋被林夕教训了一顿之后幡然悔悟。各种说法都有,郑伯庸一个都不信。
他信自己的眼睛。韩芷兰站在林夕身后的样子,安安静静,从容自若,完全不像是一个被扣下的人质。她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骄傲——不是因为站在谁身后而骄傲,而是因为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