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圣使荒原降甘霖 燕州百姓唱新歌 5
秦正明愣住了。他原以为这些信是给朝廷的,或者给郑伯庸的,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一个地方知府拿主意。
但林夕看着他的眼神不像在客套——那双眼睛平静而认真,好像她真的觉得他知道燕蓟幽三州哪个县最撑不住。
“下官的确知道一些。”秦正明稳了稳心神,“蓟州马大人说的那个天水县确实最严重,存粮只剩七天。幽州最急的是青石关,土地含碱量高,引水只能靠一条黑龙河,上游不下雨,下游就断流。”
林夕听完,把幽州知府孙守诚的信抽出来,递给他。
“回信。让孙守诚准备两条船的粮食,本座十天后到幽州。”
秦正明双手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圣使,为什么让他准备船?幽州那地方也没有大江大河。”
这问题要问个地理白痴,对方大概还要愣一下。
但林夕是历史系学生——古代史课堂上翻过的北疆区域地图,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幽州有黑龙河,虽然没有大江大河灌进来,但小支流众多。她在地图上看到过雨季黑龙河的中游有一片低洼地带,上游一旦有水下来,那片洼地就是天然的小型内河航道。
“两条船,每条船装一万石粮食。运不运得到青石关?”
秦正明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黑龙河上游如果真有水,水文条件确实可以通小船,一万石粮食分装两条船,吃水不深,正好走得动。
“运得到。”
“写。”
秦正明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夕一眼——她已经在看下一封信了,眉眼低垂,手指轻轻点着信纸的边角。
她问的那个问题,不是神仙的问题。她问的是燕州知府最该问的问题——哪个县最撑不住,哪条路走得通,哪条河能用。但燕州知府未必有资格替蓟州幽州做这个主。她问了他,就是把这三州的调度都交到了他手上。
秦正明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压在胸口八年的那块石头松了一道缝。不是石头变轻了,是他的脊梁骨终于能顶上去一点了。
当天下午,林夕带着韩芷兰去了青龙滩,去看那块神种田。
十一亩神种已经按照林夕的要求全部种下去了。一百一十二粒种子分成十一份,每份十粒,由青龙滩附近的十一位老农亲手种下——就是那些在青龙滩跪了一夜的人里面挑了最老最会种地的。
没有仪式,没有围观。林夕只带了一把锄头、一卷麻绳、一根竹竿。她把袖子卷到手肘,蹲在地上给那些老农示范怎么量株距。
“这一根绳长一丈二,两头打桩,中间每隔一尺二寸打个结。每个结的位置,就是种神种的位置。”
老农们围了一圈,个个瞪大了眼。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样的种法——太密了。按他们自己的经验,一亩地怎么也要三四斤种子,三五万粒。现在一亩地只种十粒?这靠谱吗?
林夕没说“这是神种”,也没说“信我”。她把麻绳打完最后一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能活。”
就两个字。和“雨来”一样,只有两个字。
那个姓刘的老里正当天晚上睡在青龙滩地头,把自己的棉袄脱了盖在麻绳上,怕夜风把麻绳吹跑了。他儿子来送饭,说爹你疯了,一条麻绳有什么好守的。老刘头白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个屁,这是神仙亲手打的结。
第四天,刘家集那片已经死了十几年的梯田全部改成了旱地梯田。林夕用了沃土术进阶版,配合活水术引了山泉水沿着梯田逐级浇灌。
改土完成那天,老刘头跪在自家田头嚎啕大哭——他家那片梯田,自从他爹那一辈起就没种出过超过膝盖高的庄稼。现在地里全是黑土,抓一把都能闻到泥土的香味。
第六天,秦正明办公桌上的求援信从三封变成了二十六封。除了蓟州幽州之外,燕州西边的朔州、代州也开始派人来求援。路过燕州的商队自发把消息带往更西边的州府,很快整个北疆八州都知道龙女娘娘在燕州。
沈清辞找秦正明商量了一个方案——列一张北疆八州所有缺粮县的详细名单,按照饥荒严重程度标红、黄、绿三级,交给林夕过目后,由她统一排定降雨改土的顺序。另外应对外界的消息口径也做了调整,统一对外宣布护国神使对此事的态度。
第二天,秦正明就把这份公告贴在了燕州知府衙门外。落款盖的不仅是燕州府的关防大印,还加盖了宰相郑伯庸随身携带的内阁关防。这是代表朝廷在发布消息。
第七天傍晚,所有人齐聚燕州知府衙门大堂。
沈清辞站起来,翻开记录簿。他已经记满了两本记录簿,现在是第三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圣使这一趟从刘家集到黑石沟,到野狐岭,到马家坡、黄泥湾,到蓟州天水县,再到幽州青石关——走了三州七县十二个乡镇。总降雨量足够覆盖约四十万亩耕地。活水术引出的地下水源,按已稳定出水的十二条新河流计算,预计可以灌溉周边农田八十万亩以上。沃土术改良的土地面积,报上来的有整有零,我拢了一个数,大约十一万三千亩。”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不稳。
“按亩产估算,这十一万三千亩地的收成,就足够燕、蓟、幽三州自给自足。”
秦正明猛地站起来,站得太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半桌,他根本没看那个茶盏一眼。
郑伯庸没有说话。
许明远这个平时总笑着的年轻人在角落里开始擦眼睛,假装自己在揉沙子。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去看门口——林夕不在大堂里。
她站在院子里,正看着那棵老槐树。老槐树的嫩芽已经从淡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盖满了枝头。
几串槐花提前打了苞,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夜风里。
韩芷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林夕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韩芷兰在。
“圣使,沈大人的计算结果出来了。”
林夕点了点头。
院子外面的街道上,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唱歌。不是什么正经曲子,是燕州本地的一种田间小调,调子粗粝而高亢,被夜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
唱歌的人大概是喝了点酒,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深院里,林夕一个人站着。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星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面容平静而漠然。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院子外面的人唱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被远方传来的另一阵歌声接替了。那歌声比之前更远、更模糊,但那几句词,韩芷兰还是听清了。
“龙女娘娘骑白马,青龙河里水哗哗。龙女娘娘挥挥手,荒滩变田麦发芽……”
歌声翻过燕州城低矮的城墙,在初春的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