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蓟州河水淌光夜 胡帐王庭起暗云 3
但消息是不会按流程走的。天水县那场河水涌虹的神迹,早已被商队和信使带到更远的地方。
林夕还没离开蓟州,朔州知府赵谦的求援信就送到了马文奎案头,几乎是同一路快马又送了代州知府孙文亮的加急文书。马文奎不敢截留,连夜派人把两封信转呈林夕。
林夕拆开信的时候,正在芦花渡的临时住处里喝蜜桃乌龙。韩芷兰站在她身后,沈清辞坐在一旁拿着记录簿。
她看完信,放下茶杯。
“朔州、代州。”
沈清辞翻开记录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北疆八州的地形水文资料:“朔州在蓟州正西,代州在西南方向。两州都是黄土高原边缘地带,沟壑纵横,引水比燕蓟幽三州更难。尤其是代州,地表几乎没有常年河流,全靠雨季山洪蓄水。”
林夕“嗯”了一声,没有立刻下决定。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透过窗棂看向院子外面灰扑扑的天,开口说:“回信。让赵谦和孙文亮各准备一份各乡存粮清单,按最少到最多排好。本座按粮食最少的先走。”
沈清辞落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以为林夕会按地理条件排顺序,或者按求援信到达的时间排先后。但她排的是存粮——谁碗里的米先见底,她就先去谁那儿。
“是。”他低头把这句话写进了奏报里。
马文奎在旁听着,没有说话。他想到了秦正明的信上那句话——“神仙去的地方,不是看排场大不大,是看人苦不苦。”他当时以为自己懂了。现在他才知道,光是理解这句话,就需要亲眼看着那个神站在干裂的河床上,用一场星光把整条河重新灌满。
三天后,林夕准备离开蓟州。
消息在天水县城里传开已经是傍晚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县衙门口的街道上就站满了人。没人组织,没有里正敲锣,所有人都是听到邻居说了句“神使明天要走”,放下手里的碗筷就出了门。有人手里还攥着筷子,有人光着一只脚——跑出来得太急,鞋掉了也顾不上捡。
林夕从县衙大门出来的时候,整条街安静了一瞬。
然后最前面一排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仰着头看她。后面的孩子被大人按着肩膀也跪下去,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跪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自己爬起来重新跪好。
林夕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他们手里没有香火供品,只有一双双被北疆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但此刻那些浑浊里,亮着一点光。
她在脑海里呼叫001。
“买【星河倒悬】。”
“宿主,星河倒悬是SS级城池级祥瑞特效卡,六千信仰值。效果是让指定城池上空出现流动星河幻象,持续一夜。附带效果是城内所有植物一夜之间进入最佳生长状态,水质净化三级。您确定要为了蓟州一个县城用六千信仰值吗?”
“买。”
六千信仰值扣除。
夜幕降临时,天水县上空忽然亮了起来。这是一条横跨整个县城的星河。星河从天水县的东门流到西门,又从南门流到北门,把整座县城罩在一层银蓝色的柔光里。
河水映着星光,泛起粼粼的波。那些光并不刺眼,温润如珠玉,落在屋顶、街面、井台、打谷场、院墙上,连缝隙里刚钻出来的草芽都被照亮了。
城墙上,值夜的老卒抬头看见那道星河,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他跪下砰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神女娘娘保佑,神女娘娘保佑。”
院子里,韩芷兰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条流动的星河,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还留着劈柴磨出的茧子和烫伤的疤痕。她忽然觉得这些茧子是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代州。
孙文亮在代州当了十二年知府,这是他第十二次给朝廷写求援信。
前十一封都回了,回的内容大同小异——“朝廷已拨款赈灾”、“已派员核查灾情”、“正在筹措粮草”、“请在当地自行筹粮”。
第十二封他没抱希望,只是按惯例写了,然后盖上知府大印,让快马送出去。
他没想到回信来得这么快。不是朝廷的回信,是左都御史郑伯庸的回信。信封上盖的不是户部关防,是内阁关防。信中只有一句话——“护国神使即日抵达代州。”
孙文亮把这句话看了十几遍。
他听说过护国神使。这几个月北疆的官道上全是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她在燕州让死地冒出了水,在蓟州让干河淌起了光,她走到哪里雨就跟到哪里,她挥挥手就能让灰白色的碱土变成黑油油的肥田。孙文亮对这些传言的态度是半信半疑——不是不信,是不敢全信。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但送信来的是郑伯庸,三朝元老,当朝宰相。郑伯庸不会替骗子背书。
林夕到代州那天,孙文亮在城门口等了四个时辰。
从辰时等到午时,又从午时等到申时。师爷劝他回衙门歇着,说神使来了自然有人通报。孙文亮摇了摇头,继续站在城门口。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全白了,身形瘦得像一根竹竿。
在代州十二年,他最大的政绩是亲手设计了代州的水窖系统——在山坡上挖了三千多口旱井,雨季蓄水,旱季用。这套系统让代州在最近三年的大旱中勉强撑了下来,但也只是勉强。今年的旱情比往年更重,三千口旱井已经干了两千口。
申时三刻,远方来了一群人,待人走近,两方见礼,天色忽然变了。
天空中涌来大团大团的云彩,云彩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芒。云层之中降下一道金色光柱,光柱里站着一个人。
孙文亮跪下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片膝盖撞地的声音。百姓们早早就听过了龙女娘娘的威名。他的师爷、衙役、守城兵丁,以及城门口所有等着看龙女娘娘的百姓,全都跪下去了。
林夕从光柱中走出来。她今天穿了那件碧落星辉披风,脚下踩着金色的祥云,身后跟着两个仙娥虚影——这是她用仙娥引路卡的残留能量重新激活的,不够维持一炷香,但足够出场。
她低头看着孙文亮。
“孙大人。本座收到你的求援信了。”
孙文亮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下官……下官代代州十万百姓,谢圣使恩德。”
代州的地形确实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平原,不是丘陵,而是一道道深切的沟壑,像大地被什么东西狠狠划了几刀。沟壑之间的坡地上种着麦子,但麦苗稀稀拉拉的,黄蔫蔫地趴在干土上。山坡上的水窖一个连着一个,像大地上长满了空洞的眼睛。
“001。”她在脑海里呼叫,“代州的地形,活水术够用吗?”
“不够。地表水资源太匮乏,活水术能引地下水,但代州的地下水层极深,引到地表后无法形成自然河流。建议使用新策略——多点活水术配合集中云雨术,形成蓄水系统。”
“明白了。”
林夕转过身,看向身后跟着的沈清辞和韩芷兰。
“沈大人,把代州所有乡的里正召集到衙门。本座要逐一了解每个乡的旱井分布。”她又转向韩芷兰,“芷兰,把神种里剩下的那几粒代州专用种取出来。本座明天要去看代州的梯田。”
沈清辞和韩芷兰同时应声。孙文亮跪在地上,听着林夕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位神仙说话的语气,不像神仙,倒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地方官。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因为神仙本来就应该什么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