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蓟州河水淌光夜 胡帐王庭起暗云 4
在接下来的四天里,林夕逐一勘察了代州的核心旱区。她没有选择大规模集中降水的做法——代州的沟壑地形会导致雨水顺着坡面迅速流失。
她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策略:在每条沟壑的汇水线上,用活水术引出地下水脉,同时在沟壑底部连续施展沃土术,在每条沟的沟底改出一条肥沃的种植带。整道工序细密而精准。
第四天傍晚,林夕站在代州最大的一条沟壑——黄羊沟——的底部,面前是一排刚刚用活水术引出的泉水。泉水从沟底的岩缝里流出来,顺着沟底的沃土带往低处淌去,形成了一条细长而稳定的水流,灌溉着两侧新改出来的黑土梯田。
孙文亮站在她身后,看着这条水流,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是下官十二年前写在《代州水利疏》里的方案。”
没有人说话。沈清辞停下了手里的笔。韩芷兰转过头看向孙文亮。
“十二年前,下官初到代州,写了一本水利疏,建议在黄羊沟沟底引水造田。朝廷没批。说工程太大、耗钱太多、见效太慢。”孙文亮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底部压出来的,“下官等了十二年,也忘了。今天在这里看到了。”
林夕转过身看着孙文亮,没有说话。
“圣使。”孙文亮深深一揖,直起身,眼眶微红,“下官这一任知府,没有白做。”
林夕收回目光,迈步朝沟口走去。韩芷兰跟在身后,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圣使,您是看过孙大人那本水利疏吗?”
林夕脚步不停,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韩芷兰没有再问。她在心里把同一个答案反复默念了一遍。
——没有。没有看过他的书,没有提前做功课,没有跟任何人打听过他十二年前写过什么。但圣使做出来的方案,和他十二年前被朝廷打回来的那份一模一样。这……是巧合吗?
林夕要是知道她心里怎么想,肯定会告诉他:是这个孙大人的思想太超前了 。毕竟快人一步是天才,快人十步是疯子。但,谁让她是“神”呢?
第六天,郑伯庸在临时案头看到了沈清辞汇总的进度。代州一州之地,林夕走完了最核心的旱区,引水渠和沟底沃土带加在一起足以覆盖代州所有主要产粮区。郑伯庸摩挲着那页纸,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
“秦正明的燕州、马文奎的蓟州、孙文亮的代州……”他把这三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代州的黄土沟壑,暮色里那些沟壑的影子像大地的皱纹。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又苦又涩,“再有三年——也许五年,北疆的运粮官道,老朽就真的不用再画了。”
就在代州神迹传遍北疆的同时,一些别的东西也在暗处蔓延。
蓟州天水县再往北三十里,就是胡人的地界。胡人逐水草而居,在边境上放牧了上百年,对水源的变化比任何人都敏感。最近一个月,边境南侧的水脉一个接一个地恢复流水,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连戈壁滩上的骆驼刺都开始泛绿。
胡人大汗帐中,一个中年大汉赤着上身坐在皮毛垫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马奶酒。他是胡人的右谷蠡王乌力罕,统领南庭诸部,负责与大梁接壤的千里边境。
一个月前,边境南侧还是和往年一样的黄沙漫天。现在,站在边境的高坡上往南看,能看到远处的天空中隐隐约约有一层水汽。那不是海市蜃楼,是真的水汽。
“查清楚了吗?”乌力罕的声音很低沉,像戈壁上滚过的石头。
一个穿着皮袍的老萨满跪在帐篷角落里,脸上涂着白色的骨灰粉,声音沙哑:“查清楚了。南人口中的‘龙女娘娘’已经到了代州。南边燕州、蓟州的旱地全都在长草。老奴用骨卜问了三次,三次都是同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南部边境的水脉正在往我们这边移动。”
“TiMi的,难不成是真神仙?”乌力罕拿起马奶酒一饮而尽,把碗扣在矮桌上。帐篷外面起了风,戈壁上的沙子打在帐篷的牛皮上,噼里啪啦响。
“备马。”他说,“我要亲自去看看这个能在大旱里降下水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再传令边境各部,密切关注南边过来的每一个消息——南人眼里的神仙,落到我们草场上不一定是福。老规矩,先观望,不动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韩琮坐在兵部衙门的值房里,面前摆着两份东西——左边是郑伯庸从代州发来的踏勘详报,右边是兵部北境哨探截获的胡人情报。
郑伯庸的信写得密密麻麻,字迹苍劲有力。神种播种十一亩、天水河复流、黄羊沟引水成功、三州合计改良农田约十五万亩。
胡人情报只有短短两行:胡人南庭各部频繁调动,右谷蠡王乌力罕亲自南下巡视边境,目的不明。
韩琮把两份东西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北疆粮仓渐稳,则胡人必动。粮不动刀兵,但刀兵因粮而起。请陛下密令北境驻军加强戒备。”
他把信折好,装进兵部专用的火漆信封,叫来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北疆,呈郑大人亲启。”
亲兵接过信,转身快步走出值房。韩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京城灰蒙蒙的天。京城也在等雨,但京城的雨可以等。
北疆那边有了粮,胡人会不会因为粮而动刀兵,没有人知道。他按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发白。
而在北疆的风沙里,一个女人正站在沟壑的山脊上。风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发丝被风撩起几缕,拂过她的脸颊。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被她和系统一寸一寸改变的荒原。
她的身后只有韩芷兰安静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记录簿。
“圣使,郑大人让芷兰转呈一份韩尚书从京城发来的急报。”
林夕接过那封火漆已经拆开的信,打开看了一眼。
“北疆粮仓渐稳,则胡人必动。”
她把信折好,还给韩芷兰。语气平淡,道“回信给韩尚书。就说——本座知道了。”
韩芷兰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下山。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龙女娘娘还站在山脊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北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远远的北方天际线上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不知道是戈壁的沙尘,还是正在聚集的云。
韩芷兰忽然觉得圣使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山脊上站着的那个人,离她比平时更远了一些。
她没有多想,转身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