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夕山脊询真我 一捧尘土辨伪真
山脊上只剩下林夕一个人。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戈壁的沙尘和胡人草场上的马奶酒气息。她在脑海里呼叫001。
“001。”
【在。】
“帮我查一下北疆的行程进度。”
【当前已完成降雨改土的区域:燕州青龙滩、刘家集、黑石沟、野狐岭、马家坡、黄泥湾,蓟州天水县、野马川、芦花渡,代州黄羊沟及周边四乡。降雨覆盖总面积约六十三万亩,活水术引出稳定河流十七条,沃土术改良土地约十五万八千亩。
信仰值当前总余额约五百四十一万。另外,朔州知府赵谦的求援信已于三日前送达,目前暂未回复。】
林夕没有回应这些数字。她站在山脊上,看着北疆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沟壑里的梯田上,有几点微弱的灯火亮起来,是代州百姓在田头点起的油灯。他们怕新改出来的黑土被夜风吹走了,就整夜守在田边,用身体挡着风。
“001,我问你一个问题。”
【宿主请问。】
“我这几个月,在骠息县降了雨,在清平县降了雨,在五县降了雨,在京城降了雨,在燕州降了雨,在蓟州降了雨,在代州降了雨。每一场雨都是一样的——云聚、雨落、人跪、人哭、人笑、人唱。赵大柱跪过,秦正明跪过,马文奎跪过,孙文亮也跪过。他们的表情都一样,他们的眼泪都一样,他们说的话都一样。”
她顿了顿。
“我……有点腻了。”
系统001没有立刻回答。系统空间里一片安静,只有远处星空中那些模糊的光点在缓缓移动。
【宿主】,001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几分冰冷的程序感,【您的心理状态数据显示,最近七天的情绪波动幅度比之前降低了约百分之四十。换句话说,您正在经历情感钝化。这在长期重复性高强度情绪输出后是正常现象。】
“你说人话。”
【您累了。】
林夕没有反驳。她确实累了。不是在系统空间里躺一晚上就能恢复的那种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就好像她身体里有一根弦,从到了京城开始就一直绷着,绷了好几个月,现在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绷下去就要断了。
每次降雨都是一样的。云聚起来,雨落下去,人跪下去,人哭出来,人笑出来,人唱起来。赵大柱捧着麦子哭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秦正明说八年石头松了的时候,她心里也动了一下。但到了蓟州,到了代州,再看到同样的眼泪、同样的跪拜、同样的表情,那根弦忽然不再颤动了。
就好像同一场戏演了太多次,连演员自己都忘了第一场演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001,你说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宿主的当前主线任务是——
“我不是问任务。”林夕打断它,“我的意思是,我!林夕!一个有生命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我穿越到大梁国,绑定了你这个系统,学会了降雨、改土、引水、装神弄鬼。然后呢?就是不停地降雨、不停地改土、引水、不停地装神弄鬼、不停地看人跪下去哭、不停地看人站起来笑?一个县接一个县,一个州接一个州,把整个大梁国都浇一遍,然后呢?”
山脊上的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001没有回答,林夕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
“然后百姓给我建祠堂,给我塑金身,给我烧香磕头。一百年之后,没有人记得林夕是谁,哦不不不,在他们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林夕这个,大家只记得龙女娘娘。
可是龙女娘娘根本不是我,我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神仙!也不是龙王的女儿!
是那些百姓脑子里想象出来的一个影子。是假的!都是我编的!那个影子和我没关系。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我的经历,我的过去,不知道我曾经是个历史系的学生,不知道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能知道的一起都是我编造的。
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林夕。”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这个世界上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着沧溟圣使存在。可林夕呢?林夕反而越来越像假的。好像林夕才是我编出来的那个东西,沧溟圣使才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已经快记不起来穿越之前的事了。宿舍的样子、舍友的名字、我妈叫我全名时候的语气——都开始模糊了。这才几个月,再过几年呢?可能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林夕还是沧溟圣使了。
到那时候,林夕这个存在,是不是就彻底消灭了?”
001响起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宿主,我给您讲一个思想实验。这个实验在您原来的世界很有名,叫‘忒修斯之船’。】
“我知道。”林夕说,“一艘船,每次换一块木板,换到最后所有的木板都换了一遍,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对。我们换一个思路想一想。假设有艘船航行了一万海里,救起了三千个落水的人。它换过木板也好,换过桅杆也好,救起那三千个人的,是这艘船。那些人活下来了。】
林夕立马反驳,“那艘船不知道自己是船。它换木板的时候就只是换木板,它救人的时候就只是被人开着去救人。”
“它不会在救人的某一瞬间突然想——‘等一下,我到底是谁?我本来是一艘木头船,现在换成这样了,我还是那艘木头船吗?那些被救上来的人感谢我的时候,他们感谢的是原来的木头,还是现在的木头,还是“船”这个他们脑子里想象出来的概念?’”
“这个比喻没办法解决我的困境,因为我不是一艘船。”
风又停了。001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夕以为它准备说“宿主,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者用一句程序化的“建议宿主暂时休息”来结束这场对话。
然后001开口了。
【好吧,我认同您的观点,您不是一艘船。】
林夕差点想骂它。001在林夕开口之前生成了一个小土堆。
【宿主您看,这是一堆沙子】,话音刚落,土堆变小了点,【它现在被我拿走了一点,这还是不是同一堆土呢?】
见林夕不说话,001继续说,【那在使用技能卡后重新活过来的天水河还是原来的天水河吗?他们都是谁定义的呢?是谁赋予了他们这些名字?谁规定了他们就必须是那样子的呢?】
林夕听懂了,但她的鼻子还是酸酸的,“可是那群百姓跪在我前面,一声一声喊‘龙女娘娘大恩大德’的时候,我应该心安理得地觉得这就是我吗?可我们都知道,他感谢的那个人、那个神,根本不存在。”
“不是我谦虚,不是我矫情。是他跪的那个对象——那个全知全能、心怀苍生、从天而降的沧溟圣使——是假的。那是我的一个人设,衣服是从系统空间里买的,神术也是从系统空间里买的。他感谢的不是一个叫林夕的人,他感谢的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神明。我没有资格替那个神明接受感谢。”
【存在主义有一个核心命题——存在先于本质。】
001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很深的河,仿佛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
【萨特说,人首先存在,然后在行动中定义自己。没有什么先天的、固定的本质。您是谁?您既不是完全的林夕,因为您已经不完全是那个来自21世纪的人了;您也不是完全的沧溟圣使,因为那个身份确实是您编造的。但您在两者之间做了选择,做了行动。那些行动构成了现在的您。】
【那些百姓跪的确实是虚假一个影子。但那个影子不是假的。那是您用真实的行动,在干旱的土地上描绘的影子。】
风重新流动起来了。
林夕听到了风从沟壑里穿过时发出的声响,听到了远处梯田上百姓守着灯火时压低嗓门哼着的田间小调,听到了更远处戈壁滩上胡人的马匹踩过碎石的声音。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只是她刚才什么都听不到。
“……你的意思是,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了什么。”
【不。】001说,【我的意思是,您做了什么,决定了您是谁。那三千个被救起来的人不会在乎那艘船换过多少块木板。他们只知道,救他们命的那艘船,就是那艘船。】
林夕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北疆的空气干燥而粗糙,刮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但这种刺痛感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的。
“001,我想回系统空间待几天。”
【朔州赵谦的求援信——】
“让他等几天。”林夕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