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夕朔州筹活水 黑风峡外见胡王(上)
朔州的天像是被人扣了一口灰扑扑的锅。
林夕站在系统空间的全息投影前,看着朔州城外的黄土塬在视野里铺展开去。代州的梯田至少还有层层叠叠的绿意,朔州连那点儿绿都稀罕——沟壑纵横的塬面上,干枯的荆棘贴着地皮长,风一吹就断。
“朔州知府赵谦,五十二岁,北疆八州在任时间最长的知府。”001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全息投影上弹出赵谦的履历,“与郑伯庸同榜进士,主动请调北疆,十五年未曾回京述职。”
林夕端起蜜桃乌龙喝了一口。系统空间的好处就在这里——不管外面是风沙漫天还是烈日灼人,她的茶永远是温的,沙发永远是软的。
她从代州出来之后没走两步就回了系统空间,留下一句“本座自有行程”让众人自己往朔州走。
“郑伯庸的同榜。”她看着赵谦的履历,“能在北疆待十五年不挪窝的,要么是蠢,要么是倔。”
【大概率是后者。】001调出一份泛黄的奏折副本,【十五年前,赵谦上过一道《朔州营田疏》,建议在黑风峡以东修建引水渠,以工代赈招揽流民屯垦。被户部以‘边地不宜大兴土木,恐引胡人猜忌’为由驳回。】
林夕放下茶杯,慢慢思索
代州的孙文亮是十二年前写了《代州水利疏》,朔州的赵谦是十五年前上了《朔州营田疏》。两个人在北疆熬了十几年,一个熬白了头,一个大概也熬灰了心。这大梁国……
“他们什么时候到朔州?”
【预计今日午后。您要提前下去吗?】
“不急。”林夕把全息投影切换到黑风峡的实时画面,“先把朔州的地形给我看一遍。”
系统空间的全息沙盘上,整个朔州的地形纤毫毕现。北疆八州像一条横卧在大梁国北境的腰带,朔州是最西端的那颗扣子。扣子以西,就是胡人的草场——一望无际的草原从黑风峡西侧铺展开去,在这个季节已经泛起了青绿色。
林夕注意到黑风峡底部那一线细细的银光。
“这是什么?”
【地下水上涌形成的地表径流。】001放大画面,【受您在北疆三州大规模使用活水术的影响,整个北疆地下水脉水位抬升了两到三丈。黑风峡是这条地下水脉最西端的低洼处,水自然从岩层裂隙中涌出。】
林夕把画面拉到最大。黑风峡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深谷,宽不过百丈,却从北到南绵延数百里,像一把刀把大梁和胡人的土地切开。峡谷底部,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溪流,正从碎石缝里淌出来,往东南方向流去。
东南。是大梁的方向。
“这条溪归谁?”
【天上下的雨,本没有归属】001停顿了一下,【取决于谁的刀更快。】
林夕没说话。她把全息沙盘往西拉,胡人南庭的营地出现在画面里。
毡帐连绵,牛羊成群,牦牛毛编织的王帐比周围的营帐大出三倍有余。王帐前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串骨制的风铃。
右谷蠡王乌力罕。统领南庭二十四部,控弦之士号称五万。
画面再拉近,王帐外站着一个人。隔着全息投影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那人正面向南方,面对的方向,正是黑风峡。
“他们也缺水。”林夕说。
【这个世界都缺水。】
林夕叹了一口气,关掉全息投影,从沙发上站起来,“世界上要是真有神仙,神仙怎么不来救?”
她走到系统空间的衣柜前,手指在“沧海龙吟”套装和另一套更素净的“云水禅心”套装之间停了一下,最终选了中间那套——月白色暗纹广袖长袍,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袖口绣了一线银色的水波纹。
“走吧。去见见那位在北疆熬了十五年的赵知府。”
朔州城比燕州更破。
燕州的城墙至少还有完整的轮廓,朔州的城墙连完整都谈不上——西面有一段墙在五年前被风沙埋了一半,知府衙门没钱修,索性把那段墙改成了梯田的挡土墙。
林夕从系统空间出来的时候,正好落在那段墙上。
没人看见她是怎么出现的。她把落点选在了一片残墙的阴影里。初春的朔州风很大,卷着黄土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地下水从岩缝里渗出来、蒸发之后留在空气中的矿物质味道。
林夕站在残墙上往西看。黑风峡就在那里,像大地上的一道深色伤疤。从这个距离看,看不到谷底的那条溪流,但能看到峡谷上空盘旋的鸟——鸟知道哪里有水。
“沧溟圣使到了。”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林夕转身看去,郑伯庸的马车刚好驶进城门。沈清辞骑着马跟在车旁,韩芷兰骑在另一匹马上——她现在的骑术已经不比禁军差,腰背挺得笔直。
赵破军按着刀走在队伍最前面。
然后林夕看到了赵谦。
他站在知府衙门门口,没有穿官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五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被朔州的风沙刻得又深又硬,唯独一双眼睛还算亮。
他迅速的打量,没发现任何一个符合圣使气质的人。圣使这么普通吗?
林夕从残墙边走出来,月白色的衣袍在漫天的黄土里分外醒目。
郑伯庸一行人纷纷见礼,朔州来迎接的人也转过头去。赵谦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气质出众,神光普照,他拱手,弯腰,行礼,动作一气呵成。
“朔州知府赵谦,见过圣使。”他说,“下官有一事不明,望圣使解惑。”
沈清辞在马上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林夕抬了一下手止住了。
“问。”
“圣使在北疆三州降下甘霖,活水改土,功德无量。”赵谦直起身来,看着林夕,“但朔州与燕蓟代三州不同。朔州以西三十里就是胡人南庭的地界。圣使若在朔州降雨,地下水脉必将继续抬升,黑风峡底那条溪流就会变成河。一条河在边境上,归谁?”
林夕想到001说的话,回答:“归我。”
赵谦愣了一瞬,没想到圣使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他不敢再说话了。
“你在朔州待了十五年,为的是什么?”她问。
“下官在朔州待了十五年,是为了让朔州百姓吃饱饭。”赵谦的声音忽然带了点试探,“但下官也知道,一碗饭摆在桌上,隔壁的人饿了也会来抢。圣使能降雨,能改良土地,能不能挡住胡人的骑兵?”
“不能。”林夕干脆利落。
赵谦又是一愣。
“降雨是降雨,守边是守边。”林夕迈步向知府衙门走去,经过赵谦身边时没有停,“本座做本座的事,你做你的事。”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来,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赵知府,你十五年前写的《朔州营田疏》,方案还在吗?”
赵谦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他看向郑伯庸,郑伯庸在马车里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我没跟她说过”的意思。赵谦又看向沈清辞,沈清辞也同样摇头。
“在。”赵谦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下官每年都在修改那份方案。改到今年,改了十五版。”
“好。”林夕跨过门槛,“拿来给本座看。”
赵谦的《朔州营田疏》厚得像一块砖。
林夕坐在知府衙门的后堂主位上,把那份手写稿一页一页翻过去。赵谦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改了十五年的方案,增删之处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第一年用的是青墨,第五年用的是赭石,第十年用的是炭灰。一层一层的修改叠在一起,像是在黄土里挖井的人把同一口井挖了十五遍。
方案的核心极简单:在黑风峡以东筑一道低坝,引地下水灌溉朔州西部三县的二十万亩旱田。低坝不高,不会淹没峡谷底部的水道,但足够把水分流到东岸的干渠里去。
就是这么简单一件事,被户部驳回了三次。理由一次比一次离谱——第一次是“耗钱太多”,第二次是“恐引胡人猜忌”,第三次干脆是“北疆非产粮区,不必大兴水利”。
林夕合上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