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圣使朔州筹活水 黑风峡外见胡王 (下)
“坝址在哪里?”
赵谦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地图画得很细,连黑风峡的岩层走向都标注了。
“在这里,黑风峡中段最窄处。两岸岩壁夹峙,谷底最窄处只有二十余丈。在这里筑一道高三丈的低坝,就能把地下水拦蓄起来,通过东岸干渠引入朔州西部三县。”
“工程要多久?”
“征发三千民夫,三个月可成。但——”赵谦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往西移了半寸,“低坝的位置在黑风峡中段,按照四十年前大梁与胡人签订的盟约,黑风峡是‘中立地带’,双方都不得在峡谷中修筑工事。下官当年选这个位置,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蓄水的地形,但户部驳回的理由里,有一条就是‘中立地带不宜动工’。”
林夕看着地图上那道细细的峡谷线。黑风峡是中立地带,这意味着在谷底筑任何东西,都会变成政治事件。
“你那年上疏的时候,户部是谁在主事?”
“前任户部尚书周延儒。”
“周延儒现在在哪里?”
“三年前致仕回乡,去年冬天病故了。”
林夕把地图折起来,还给赵谦。“你运气不好。”
赵谦苦笑了一下。十五年前写了方案被驳回,十二年前改了方案再被驳回,驳回他的人连坟头草都长了。十五年足够一个意气风发的进士熬成倔老头,也足够一个倔老头学会不抱希望。
但林夕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坝要修,但不必修在黑风峡。”
赵谦猛地抬头。林夕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黑风峡以东三里处的一个位置,那里不是峡谷,而是一片平坦的荒滩。
“这里。打深井下去,地下水位已经抬升到离地表不到两丈。用本座的活水术从深层抽水到地表,再通过地上的干渠引到三县。不需要筑坝拦水,不需要碰黑风峡,不需要给任何人递话柄。”
赵谦盯着她手指落下的位置,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打井引水需要精确的地下水位数据,下官手头没有这些数据。”
“本座有。”
林夕站起来,月白色的衣袖在桌面上拂过,羊皮地图上忽然浮现出一道道淡蓝色的水脉纹路——那是001在系统空间里扫描了整个朔州地下水系之后生成的水文图,此刻被林夕以神力具现到了地图上。蓝色的纹路从黑风峡底延伸出来,穿过荒滩,一路流向朔州西部三县的干涸农田。
赵谦的手在发抖。
他看了十五年的地图,从没想过地下真的有这样一条水脉。更没想到这条水脉的位置,和他十五年前在方案里猜测的位置几乎完全一致。
“这水脉……”他的嗓子紧了,“十五年前下官写第一版方案的时候,就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那时候没有证据,只是凭着对当地地形和植被分布的推断画上去的。后来方案被驳回,下官每年都在改,每年都在删东西,删到最后连这条虚线都删掉了。”
他抬头看着林夕,浑浊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圣使是怎么画出这条线的?”
“站在天上往下看,什么都能看到。”林夕说。
这句话不是假的。她刚才在系统空间里确实能用全息投影把地下两丈的水脉看得一清二楚。但这话落在赵谦耳朵里,显然比他半辈子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他站了很久。然后退后两步,终于跪了下去。
不是拜神的跪法,是做错了事认错的跪法——双手齐齐放在膝盖前,额头抵在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下官十五年。”他的声音闷在手背下面,“十五年没做成这件事。圣使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夕没有去扶他。
“起来。”她说,“方案是你要做的,水脉也是你十五年前猜对的。本座不过是替你补了一笔。”
郑伯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六十七岁的老宰相摘下了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沈清辞站在他旁边,敬畏值在001的数据库里跳了一下——从九十二跳到了九十四。
“怎么?”郑伯庸低声问他。
“没什么。”沈清辞低头在记录簿上写了几笔,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只是忽然觉得,臣在翰林院做了十几年学问,还没在北疆待十五年的用处大。”
郑伯庸难得地笑了一声,重新戴上老花镜。“年轻人能有这个想法,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两日后,朔州西部荒滩。
林夕站在刚打出来的深井旁边,身后是赵谦连夜召集起来的三百民夫。初春的朔州早晨冷得刺骨,民夫们穿着破旧的棉袄,袖口和膝盖上都打着补丁,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消息传得比风快。龙女娘娘来朔州了,要在荒滩上打出水来。朔州城里的百姓天不亮就往城西赶,到林夕站在井边的时候,荒滩上已经站了上千人。
林夕没有像在青龙滩那样召南斗星君和值日功曹。朔州不需要震慑,不需要天庭巡视的排场。朔州需要的只是水。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对着井口。
“活水术,起。”
井口喷出的水柱只有一丈来高,在早晨的阳光下像一根银色的柱子。水柱落下来之后沿着地面流淌,顺着民夫们已经挖好的干渠,往东面三县的方向流去。
这就是全部了。
没有万人跪拜,没有哭喊,没有神迹。只有一个五十二岁的知府蹲在干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捧起一捧还带着泥沙的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顺着他的胡子往下淌,打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前襟。
“是甜的。”他说。
林夕站在井边看着他。
“十五年。”赵谦放下手里的水,站起来,对着林夕的方向拱手——这一次是晚辈对长辈的礼,“下官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口。”
“水渠没修完之前,这口井不会枯。”林夕说,“但井水只能救急,不能救命。赵知府——”
赵谦直起身。
“你的方案,分三步走。第一步打井引水,先把三县的春耕种下去;第二步在东岸修干渠,把井水连成水网;第三步在干渠两侧修建蓄水池,应对夏季枯水期。三个月之内完成前两步,秋收之前完成第三步。能不能做到?”
“能。”赵谦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生铁般的硬度,“十五年前就能做到,现在更能做到。”
“好。”林夕转身往朔州城的方向走,“三个月后本座派人来看。”
她转身离开
“001,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赵谦这样的地方官,在北疆还有多少个?”
001沉默了两秒。【正在检索吏部档册……北疆八州,在任十年以上的州县官共计二十三人。其中十七人至少上过一道被驳回的地方水利或屯田奏疏。十七人中,有十一人至今仍在任。】
十一人。十一个写了方案却被驳回的人,十一个在北疆的风沙里熬了十年以上的人。
“大梁……”
她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衣袍在初春的荒滩上被风吹得翻卷。身后是那口喷泉的井,和一河的清水正顺着新挖的干渠流向朔州西部三县。
一千多百姓没有喊什么口号,甚至没有跟上来。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干渠边,指着林夕远去的背影对孩子说了一句话。
“记住那个姐姐。是她给我们送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