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神决初开边境事 圣心已向黑风西 (上)
三日后,黑风峡。
林夕一个人站在峡谷东岸的崖壁上。她把落点直接设在了崖壁上,从系统空间出来的时候,峡谷里的风差点把她吹了个趔趄。
黑风峡比她想象的深。站在崖壁上往下看,峡谷底部有七八十丈的落差。那条在系统全息投影上看起来细细的溪流,实际宽度已经有两三步了——地下水脉还在持续抬升,溪流正在变成河。
她往西看。草原一望无际,四月的草场已经开始返青,远处的山丘上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像散落在绿色毛毯上的白芝麻。
然后她看到了人。
峡谷对岸的崖壁上,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瞭望台。用三根粗木头支起来的架子,顶端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站着一个穿羊皮袄的男人。他没拿兵器,手里只攥着一根马鞭。
男人也看到了林夕。
两个人隔着七八十丈的峡谷对望。风吹着林夕的衣袍,也吹着那人羊皮袄上的翻毛。
然后那人做了一个林夕没想到的动作——他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微微欠身。不是大梁的礼节,但意思很明白:他认出了她是谁,而且他尊重她。
林夕没有回应。
“001。”
【我在。】
“他一直在看这边?”
【是的。】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还差点没站稳,他看着了?”
【进行系统检测……是的,此行为不符合神女形象,希望宿主下次进行调整。】
“我只是尴尬而已!既然我是神,我的形象就是神女的形象,哪儿有什么符合不符合的。”
她从崖壁上转身离开,走之前往脚下看了一眼。
峡谷底部,那条溪流仍在往东南方向淌。往大梁方向淌。但溪流的源头在峡谷底部的岩缝里,而岩缝是横跨峡谷中线的——水从西岸的岩层渗出来,流到东岸的地表。
即使他使用了法术,也是符合一定的规律的。水的源头在胡人那边,水是从胡人的地下流过来的。
这个事实迟早会被人发现。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变得更复杂。
“001。”
【我在。】
“主线任务四的触发条件,还差多少?”
【朔州降雨改土完成之后,触发条件将全部满足。预计时间——】
【更正。】001的声音忽然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林夕从未听过的声调——不是冷静的电子音,而是一种接近于“警惕”的语气,【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源无法识别。不属于系统数据库中的任何已知能量结构。】
林夕的脚步停住了。
【波动来自西方。方向——胡人南庭。距离——约五十里。】
林夕站在黑风峡的崖壁上,身后是大梁刚打赢第一场水的朔州,面前是胡人草场上无边的绿意。她闭上眼睛,在意识里打开系统感知扫描。
西面五十里处,有一团能量在跳动。
那不是天庭系列卡牌的能量,也不是信仰值转化的能量。那是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东西——像心跳,又像鼓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天地之间。
“那是什么?”
【系统正在比对数据库中……未能匹配。】001停顿了一瞬,【但我可以告知您一个数据点:那股能量波动的振荡频率,与您上次梦见金色眼睛的人时,系统检测到的剩余能量残余,有百分之七十六的相似度。】
林夕睁开眼睛。
西面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没有霞光。但她忽然想起那个梦里宝座上的人影,和那句“小九,你什么时候回来”。
“001。”她说,“我记得你说过,天庭系列卡牌的虚影可能拥有独立意识。”
【是。雷公电母、仙娥、南斗星君、值日功曹,均已表现出超出卡牌预设的自主行为。】
峡谷的风又猛了一阵,把崖壁上的沙粒卷起来打在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林夕转身离开崖壁“不管怎么样,”她说,“先把朔州的活干完。”
朝廷的邸报在十天后送到了朔州。
韩琮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发来的,用的不是兵部的关防,而是他自己的私印。信封上只写了六个字:“圣使亲启,加急。”
林夕打开信的时候正坐在赵谦安排的后堂偏院里。韩芷兰在院子里劈柴——她在代州养成的习惯,一天不劈几根柴浑身不舒服。韩琮的信让她停了手,斧头劈到一半悬在半空。
信的内容极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臣韩琮叩禀圣使:胡人南庭右谷蠡王乌力罕已十日前去庭,带三百骑南征,抵黑风峡西岸屯。据边军除候报,乌力与罕不带攻具,未发后兵,其意不在攻城。而黑风峡水事已转属胡地,南庭各喧然。有言使雨舆水者,为胡人所灌,盖谓——及圣使制其水脉。”
(“臣韩琮叩禀圣使:胡人南庭右谷蠡王乌力罕已于十日前离开王庭,带三百骑南下,抵达黑风峡西岸驻扎。据边军斥候回报,乌力罕此行未带攻城器械,未调后续兵力,其意不在攻城。但黑风峡水事已传入胡地,南庭各部议论纷纷。有说圣使降雨抬升水脉,是在替胡人浇灌草场的;也有说圣使故意控制雨水只落东岸,是在羞辱胡人。两种说法同时存在于南庭各部之间。乌力罕此来,大概率是想亲眼看看圣使——以及圣使控制的那条水脉。”)
林夕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别言:京师近日有流言,谓圣令北边之行所至皆风雨,实大梁之祚昌隆之象。有言官疏,请陛下为圣使尊号,以彰其功。陛下留中未发。”
(“另外:京城近日有流言,称圣使北疆之行所到之处皆风调雨顺,实乃大梁国运昌隆之象。有言官上疏,请陛下为圣使加封尊号,以彰其功。陛下留中未发。”)
留中未发。
林夕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皇帝把奏折留在御案上不批复,不是不批,是时候未到。他在等——等北疆八州全部完成降雨改土的消息传回京城,到那时候给林夕加封尊号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也意味着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替她说话了。而有人替她说话,就一定有人反对。
“你爹还说什么了?”林夕把信纸折好,问韩芷兰。
韩芷兰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是她爹另外写给她的家书。她快速扫了几行,脸色微变。
“我爹说……朝堂上最近不大太平。周延儒虽然死了,但他有个学生叫魏文渊,现任户部侍郎。魏文渊在朝会上公开质疑圣使在北疆的行为——说圣使未经朝议便在边地动用民力修筑水利工程,越过了户部和工部的审批,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圣使身为护国神使,在边境线上降雨改土,极有可能刺激胡人南下。若因此引发边衅,圣使一句‘本座是神’就能推脱,但大梁的边关将士要用命去填。”
林夕端起桌上的蜜桃乌龙喝了一口。茶是韩芷兰刚泡的,温度刚好,蜜桃香气在舌尖上花一样绽开。
“这个魏文渊,和周延儒比,哪个更难缠?”
“我爹说他比周延儒难缠十倍。周延儒是蠢,魏文渊是聪明。他自己不跳出来反对,他会先让言官上疏,弄得满朝都知道了,他在旁边看风向。等风向对他有利了,他再站出来讲一番‘臣非反对圣使,实为社稷计’的大道理。典型的言官出身的人。”
林夕笑了一下。“你爹在信里是不是还说你长大了,都能读懂朝堂门道了。”
韩芷兰的脸红了一下。“我爹那是对我说的,不是让您看的……”
林夕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外面,朔州的天空还是灰扑扑的。远处黑风峡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抹淡青色——那是地下水蒸发之后在峡谷上空形成的水汽云。
乌力罕已经到了黑风峡西岸。魏文渊在朝堂上煽风点火。皇帝留中不发。系统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自胡人方向。
所有线索都在往一个点汇聚。